
我小时候听村里老光棍讲古,说曹操这人打仗有个规矩:破城之后,别的不要,先把城里漂亮女人登记造册。老光棍说这话时两眼放光,仿佛自己就是曹操,正在登记什么重要文件。
后来我读了《三国志》,才知道这事不假。曹操这辈子睡过不少女人,有名有姓的就有十几个,其中一半以上是别人的老婆。这让我想起我们村里一个劳改释放犯,出狱后专搞破鞋,搞完还要跟人家丈夫喝酒,说些“你媳妇不错,手艺好”之类的浑话。全村人都骂他不要脸,但没人敢把他怎么样,因为他会武术,一个人能打三个。
曹操比他还会武术。
建安二年,曹操征张绣。张绣打不过,投降了。曹操进城后心情很好,在军营里溜达,溜达着就溜达到了张绣他婶子屋里。这女人姓邹,是张绣他叔张济的遗孀。张济是董卓旧部,死在战场,邹夫人守寡有些日子了。
曹操进屋后看见邹夫人,当场就走不动道了。史书上说他“纳济妻”,这个“纳”字用得很有水平,既像是结婚,又像是收编。邹夫人当时多大年纪不知道,但张济死时五十多了,邹夫人至少也得三十往上。三十岁在现在正当年,在汉末已经能做祖母了。曹操那年四十三,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,看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,这事放在今天也不奇怪,奇怪的是他刚接受了人家侄子的投降。
张绣听说后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手下人说:曹公这是拿咱当自己人了,您看他把婶子都娶了,这以后不就是一家人了吗?张绣说:一家人个屁,这是骑我脖子上拉屎。当天夜里就反了,杀得曹操丢盔弃甲,长子曹昂、侄子曹安民都死了,贴身保镖典韦也死了。曹操骑着他那匹绝影马逃跑,马中了箭,他又换了一匹马,这才捡了条命。
这事要是搁在一般人身上,这辈子都得落下病根,一看见寡妇就腿软。曹操不这样。第二年他又看上了秦宜禄的老婆杜夫人。当时关羽也在抢这个女人,战前跟曹操说:城破之后,我要秦宜禄的老婆。曹操答应了。结果城快破时,关羽又来说了一遍。曹操这人疑心重,心想关羽一个不近女色的人,这么三番五次地要,这女人得漂亮成什么样?城破后他派人先把杜夫人接来,自己一看,果然漂亮,当场就留下了。
关羽后来怎么想的,没人知道。反正他后来走了,走了就没再回来。
我们村那个劳改释放犯后来死在狱里,罪名是强奸。他进去那天全村放鞭炮,比过年还热闹。我问他媳妇:你恨他吗?她说:恨什么恨,他是我男人。我说他那样对你。她说:他对我还行,就是管不住自己那条命根子。
她说“命根子”这个词时,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。
曹操这辈子管住过很多人,唯独没管住自己那条命根子。但他和那个劳改释放犯不一样。劳改释放犯进去后,他的女人跟别人跑了。曹操死后,他的女人都活得好好的。他的继子们,比如何晏、秦朗,个个都混得不错。何晏后来还娶了曹操的女儿,成了魏国的驸马。
这他娘的就很魔幻了。
和曹操比起来,那个叫陈何的侯爷就倒霉多了。他是陈平的曾孙,陈平是汉初的丞相,一辈子搞阴谋诡计,六出奇计,安邦定国,最后善终。这个陈何继承了他爷爷的爵位,却没继承他爷爷的脑子。
史书上说陈何“坐略人妻,弃市,国除”。短短九个字,一个人就没了。“略人妻”就是抢别人老婆,这和曹操的“纳人妻”是同一个动作,但结果完全不同。一个死了,封国没了;一个活了,建立了一个王朝。
我有时候想,陈何那天去抢人家老婆时,心里在想什么?大概什么也没想。他是侯爷,是开国功臣的后代,他爷爷的爷爷是汉朝的二号人物,他家世袭罔替,代代富贵。在这块地上,他想睡谁睡谁,想抢谁抢谁。那天他走在街上,看见那个女人,可能长得像邻家的二丫,也可能只是笑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说跟我走吧。女人不肯。他挥挥手,手下人就把她架走了。
第二天,官府的人来了。
陈何到死都不明白,为什么他爷爷能睡女人,他不能睡。他爷爷睡女人时,天下是刘邦的,刘邦需要陈平。他睡女人时,天下是汉武帝的,汉武帝正在削藩,正愁找不到茬。他这一睡,就睡到了刀口上。
这事搁在今天,就像你爹当年投机倒把没事,你现在直播带货翻车,被人扒出陈年旧账,判了十年。法律还是那个法律,时代不是那个时代了。
我后来在一家研究所当保安。所里有个研究员,姓马,专门研究魏晋南北朝史。他有次喝多了,到门岗里尿尿后坐下来跟我说:你知道曹操为什么好人妻吗?
我说不知道。
他说因为战争死了太多男人,女多男少,好女人都成了寡妇。这是供求关系决定的。
我说那陈何呢?
他说陈何运气不好,赶上汉武帝。汉武帝这人管天管地管空气,连诸侯王生几个儿子都要管,陈何在他眼皮底下抢人老婆,这不是找死吗?
我说所以还是运气问题。
他说也不全是。曹操知道什么人能睡,什么人不能睡。张绣的婶子能睡,但睡了要死人;秦宜禄的老婆能睡,但睡了要得罪关羽。曹操权衡之后,还是睡了。他愿意承担后果。陈何不一样,他以为睡个女人不需要承担后果。
我说这叫什么?
他说这叫活明白了和没活明白的区别。
后来马研究员死了,死在女研究生床上。他老婆来所里闹,说他一生正派,都是那狐狸精勾引的。
那女研究生说她才是狐狸精,她们好了三年了。
两人在走廊里对骂,全所的人都出来看。
我站在窗口,忽然想起曹操和张绣他婶子的事。曹操事后说:吾悔不用子初之言,以致于此。子初是他一个谋士,劝过他不要收编张绣的婶子。他没听,后来长子死了,后悔也晚了。
但曹操的后悔和我身边这些人的后悔不一样。曹操后悔的是策略失误,不是道德沦丧。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睡别人老婆有什么不对。他觉得这是他的权利,就像他觉得杀人是他的权利一样。
他确实有这种权利,因为他是曹操。
陈何没有这种权利,因为他不是曹操。他只是一个侯爷,一个在错误的时间睡了不该睡的女人的倒霉蛋。
我从窗口走回来,打开电脑,写下了这些字。窗外,那两个女人还在对骂。阳光很好,照在她们脸上,照着她们扭曲的嘴脸。我想,要是有个人把这一幕画下来,两千年后的人看见了,一定会说:看,那时候的人多有趣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