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僧侠》

《僧侠》

这件事发生在唐朝,那时候我还年轻,是个书生,总想着考进士。

有一天我走在路上,遇见一个和尚。这和尚生得膀大腰圆,脑袋锃亮,走在前面像个会移动的灯泡。我走快些,想超过他,结果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一头老牛,表面上温顺,实际上谁也不知道它在想什么。

我当时年轻气盛,不知怎的就认定这是个坏人。也许是因为他那件袈裟太新了,新得不像个出家人;也许是因为他的光头在阳光下反光的角度过于刁钻。总之我从怀里摸出弹弓,照着那颗光头就是一弹子。

弹子正中后脑勺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和尚脚步不停,继续往前走。

我又打了一弹子,还是“啪”。

接着是第三、第四、第五弹。五弹全中,全打在那颗锃亮的脑袋上。和尚走得稳稳当当,既不回头,也不摸头,甚至脚步的节奏都没乱。他把我的弹子当成了夏天的雨点。

我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手里的弹弓很没意思。

晚上我在路边找了个客栈住下。刚躺下,就有人敲门。

门外是那个和尚,笑眯眯地站在月光里,脑袋反射着月亮的光辉,整个人像一盏落地灯。

“施主,”他说,“贫僧有眼无珠,不知施主身怀绝技,白天多有怠慢。若不嫌弃,请到贫僧的住处一叙。”

我心想,完了,这是找我算账来了。但转念一想,五弹子都没把他打出个包来,这人真要动手,我也跑不掉。索性跟着他去。

他带我走出好几里地,来到一座庄园前。庄园很大,院墙高耸,门口拴着十几匹高头大马。我一进去,就看见院子里坐着二三十个汉子,个个腰里别着刀,正围着一堆火烤羊肉。火光照着他们的脸,忽明忽暗,像一群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小鬼。

和尚拍拍手,说:“都起来,见过这位施主。他今天用弹弓打了我五下,手法了得,你们以后得尊称他一声‘郎君’。”

那些汉子齐刷刷站起来,冲我抱拳,异口同声地喊:“郎君!”

我站在那里,感觉自己像一头被牵进了狼群的羊。

酒过三巡,和尚拉着我的手,说了这么一番话:

“施主,实不相瞒,贫僧是个强盗。干了二十多年,攒下这份家业。这些兄弟跟着我,刀口舔血,也都不容易。但干这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,我想金盆洗手了。”

我说:“那是好事啊。”

和尚叹了口气,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,像一碗放了三天的羊肉汤。

“施主有所不知,贫僧有个儿子,名叫飞飞。这孩子今年十七岁,从小跟着我,把一身本事都学全了,还自己悟出些新的。我这些年杀人越货,他都在旁边看着,大概以为这行当是天下第一等的营生。我现在想洗手,他不答应,说要跟我比试。比了三次,我都输了。”

我听到这里,隐约觉得不太对劲。

和尚接着说:“贫僧想求施主一件事。明天我让飞飞和施主比试一场,施主尽管下死手,若能杀了他,也是替江湖除害。若杀不了……”

他顿住了,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,半天没说话。

我忽然明白了他白天为什么不躲我的弹子。五颗弹子打在他头上,大概还不如他儿子一句话扎得疼。

第二天一早,和尚把我领到后院,指着堂屋说:“飞飞就在里面,施主请。”

他自己往后退了几步,站在院门口,像一尊泥塑的罗汉,既不进来,也不离开。

我推开堂屋的门,里面很暗,看不太清楚。我听见身后传来落锁的声音——门被从外面锁上了。

“操。”我说。

堂屋很大,四面墙上挂着些看不清的帷幔,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。我站在门口,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,然后我看见对面墙根下蹲着一个人。

那是个少年,穿着一身白衣服,蹲在那里像一只准备起跳的蚂蚱。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身很短,不到一尺,在暗处闪着幽幽的光。

“你就是飞飞?”我问。

他没回答。然后他就动了。

我后来跟人讲起这场比试,总是很难形容飞飞的身法。他不是跑,也不是跳,而是在墙上走。对,就是走,像壁虎一样,在四面墙上窜来窜去,快得看不清人影,只能看见一道白光绕着堂屋飞。

我掏出弹弓,朝着那道白光打过去。弹子打在墙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声音,全落了空。

飞飞忽然从房梁上扑下来,白光一闪,我手里的弹弓断成两截。他的刀从我耳边划过,带起的风像一根冰凉的针。

然后他又窜上墙去,蹲在房梁上,低头看着我。

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,我看见他的脸。很年轻,十七八岁的样子,眉眼还没长开,带着点孩子气的稚嫩。但他的眼睛让我想起他父亲——那种老牛一样的眼神,只是他父亲的眼睛里装着二十年的往事,他的眼睛里装着一团火。

“你打不着我。”他说。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
我没吭声,弯腰去捡地上的弹子。他忽然从房梁上跳下来,落在我面前三尺远的地方,把刀插回腰里。

“不打了,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”
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回去跟我爹说,”他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,“就说你打不过我。这是实话。”

我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回头问他:“你为什么非要当强盗?”

他站住了,没回头。

“我爹当了二十年强盗,攒下这份家业,娶了我娘,生了我。”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闷闷的,“他现在跟我说这行当不好,要我去读书,考进士。凭什么?”

我想了想,觉得他问得很有道理。

门从外面打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刺得我睁不开眼。等我能看清东西的时候,堂屋里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墙上的帷幔还在轻轻地晃。

和尚站在院子里,看着我从堂屋里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施主没受伤吧?”

我说没有。

他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。然后他请我喝酒,喝的是他自己酿的葡萄酒,很烈,喝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。

“施主,”他忽然问我,“你考进士,是为了什么?”

我说是为了做官,做官是为了光宗耀祖。

他笑了,笑得很奇怪,像是在笑我,又像是在笑他自己。

“光宗耀祖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咂摸着嘴里的滋味,“我儿子要是考上了进士,是不是也能光宗耀祖?”

我说那是自然。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站起身来。

“施主,你明天走吧。今天好好休息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:

“郎君证成汝为贼也,知复如何?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说完就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。

我后来考上了进士,做了官,告老还乡,活到了七十多岁。这一辈子我见过很多人,很多事,但总是会想起那个叫飞飞的少年。

我常常想,他后来怎么样了。也许他接了他爹的班,当了强盗头子,领着那二十几个汉子继续刀口舔血。也许他被官府抓了,砍了头。也许他忽然想通了,去考了进士,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
这些都有可能,但我总觉得最后一种最不可能。

因为他爹说得对。他爹用二十年时间,活成了一个强盗,攒下一份家业,生了一个儿子。然后他告诉儿子,当强盗不好,你要换一种活法。这就像一个人吃了一辈子羊肉,临死前对儿子说,羊肉有毒,你别吃。

儿子是不会听的。儿子只会看见他爹吃羊肉吃了二十年,活得好好的,还攒下了一份家业。至于他爹后来觉得羊肉有毒,那是他爹的事。

我有时候会梦见那个堂屋,梦见那道白光绕着墙窜来窜去。在梦里我看清了飞飞的脸,他一边飞一边笑,笑得很开心,像一只第一次学会飞的鸟。

然后我就醒了。

我七十岁那年,有个游方的和尚来我家化缘。我问他从哪里来,他说了一个地名,我没听过。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飞飞的人,他摇摇头,说不认识。

我又问他,知不知道这句话——“郎君证成汝为贼也,知复如何?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这是个问题。”

我问:“什么答案?”

他说:“没有答案。”

我让他走了。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,一个光头站在月光里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
但这不是同一个人。那个人如果还活着,也该有一百多岁了。

我死之前,把这件事写了下来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。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总在我脑子里转,转了一辈子,转累了,想找个地方歇歇。

我写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细节,当年漏掉了。那天晚上和尚跟我说他儿子的事,说到最后,他指了指自己的光头。

“施主白天打了贫僧五弹子,每一下贫僧都记着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让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儿子三岁那年,我教他练功,用弹弓打他,就像施主打我一样。他站在那里让我打,一下都不躲。打完了我问他,疼不疼?他说疼。我说,那你怎么不躲?他说,躲了就练不成本事了。”

他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,像夏夜的闪电。

“他现在躲得比谁都快。”

我写完这段话,把笔放下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
我想起飞飞在房梁上低头看我的样子。那个眼神我琢磨了一辈子,到今天才明白。

那不是敌意,也不是挑衅。那是一个孩子在问我:你看,我能飞了,我爹都打不着我,你行吗?

我七十岁那年的月亮,和那一夜的月亮,大概是同一个。但站在月亮下面的人,早就不是了。

我把写好的纸叠起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然后我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
黑暗里,有一道白光绕着堂屋窜来窜去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
【注:本文改编自王世贞《剑侠传》之《僧侠》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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