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住在洛阳的时候,听人说起过张励的事。
张励是个恶霸,但不是那种杀人放火的恶霸。他主要是占地。洛阳城东有一大片荒地,荒了好些年,他就说是他的。没人敢说不是。后来他在那片地上盖了房子,房子盖得很大,很气派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房子上空总有一股青气,像烟不是烟,像雾不是雾。
有懂风水的路过,说这地下有宝。
张励就信了。
他这个人,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信。信风水,信道士,信算命先生,信隔壁老王酒后说的每一句胡话。他老婆说他脑子有病,他说你懂个屁,这叫开放的心态。
开放的心态害死人。
张励找人挖地,挖到七尺深,挖出一个石柜。
石柜很大,得四个人才抬得动。柜子上缠满了铁链,铁链上铸着看不懂的符文,符文上涂着朱砂,朱砂红得像刚杀完鸡的血。柜子顶上还压着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一行字:
开此柜者,十二年后灭族。
张励围着石柜转了三圈,摸着下巴说:“这字写得不错,颜体的底子。”
他老婆在后面揪他的耳朵:“看见没有?灭族!灭你全族!赶紧给我埋回去!”
张励把老婆的手拨开,说:“你懂什么。这叫心理战术。他要是真想让我不敢开,就该写‘开此柜者,立刻死’。写十二年,这不就是给人留余地吗?十二年,够干多少事了。”
他老婆说:“你他妈有病。”
张励说:“我这是理性分析。”
开柜那天,张励请了很多人来。
有邻居,有朋友,有那个说他地下有宝的风水先生,还有几个路过的乞丐。他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三桌酒席,说要搞一个开柜仪式。
酒过三巡,他站在石柜前面,发表了一番讲话。
他说:“人这一辈子,活的是什么?是可能性。柜子关着,里面就有一万种可能。柜子打开,可能就只剩下一种了。但你们说,一万种可能和一种可能,哪个更真实?”
没人回答他。大家都在埋头吃菜。
他继续说:“依我看,一万种可能都是假的,只有打开后的那一种,才是真的。所以我要打开它。不是为了宝藏,是为了真实。”
他老婆在人群里喊:“你他妈放屁!你就是贪财!”
张励没理她。
他让人把铁链砸开。
铁链砸开之后,里面还有一层铜锅。
铜锅用油布包着,油布用麻绳捆着,麻绳上打着奇怪的结,像是什么远古的密码。张励亲手解开那些结,一层一层剥开油布,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锅盖自己弹开了。
从锅里跳出一只猴子。
那只猴子不大,也就比猫大一圈。毛色灰白,眼神涣散,站在锅沿上打了个哈欠,然后开始挠痒痒。
院子里静了三秒钟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张励的老婆笑得最大声:“哈哈哈哈哈哈!宝!你的宝!一只猴子!哈哈哈哈!”
张励的脸色很难看。
他问那个风水先生:“这就是你说的宝?”
风水先生也很尴尬,支支吾吾地说:“这个……古籍上记载……有一种神猴……可能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只猴子跳下锅沿,走到张励跟前,抬头看着他。
张励也低头看着它。
猴子忽然开口说话了。
它说:“你是张励?”
张励往后退了一步。
猴子说:“别怕。我叫你一声名字,又不犯法。”
猴子的普通话说得很好,带着一点洛阳口音。
它说它叫“无支祁的远房表弟”,但没说自己叫什么。它说它在这柜子里关了一千二百年。张励问它为什么被关。它说因为当年想逃出茅山。
“茅山是什么地方?”张励问。
“一个事业单位。”猴子说,“进去容易出来难。”
张励听不懂,但觉得这话很有哲理。
猴子问他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关了一千二百年还没死吗?”
张励摇头。
猴子说:“因为我吃的是想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想法。”猴子说,“你一天有三万个念头,每个念头都能喂我一口。关在柜子里的时候,我只能吃自己的念头。吃了三百年,差点把自己吃没了。后来你们人类发明了庄子,他的念头好吃。再后来你们发明了佛教,念头更多了。再后来你们发明了互联网,那可真是顿顿自助餐。”
张励说:“等等,你说什么互联网?你关在柜子里,怎么知道外面的事?”
猴子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这个问题本身,”猴子说,“就是个念头。我已经在吃了。”
张励的后背有点发凉。
猴子没走。
它在张励家住下来了。张励给它安排了一间偏房,让人每天送水果进去。但猴子不吃水果,只吃“想法”。它说水果是给肉体吃的,想法是给灵魂吃的。
张励问它:“那你吃肉体的东西吗?”
猴子想了想,说:“有时候吃一点。你老婆昨天骂你的那些话,挺有嚼头的。还有你隔壁那个老王,他每天意淫你老婆,那些念头又脏又香,像炸串。”
张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问猴子:“你打算在我家住多久?”
猴子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没地方去。茅山回不去了,他们说我犯了错误。花果山那边也不收,说我不是纯种的。你这里挺好的,人多,念头多,还有老婆骂人,挺热闹。”
张励说:“那你总得干点什么吧?”
猴子说:“干什么?”
张励说:“我花钱请你,总不能白吃白住。”
猴子想了想,说:“我可以陪你聊天。”
从此以后,张励每天晚上都去找猴子聊天。
他们聊的事情很杂。猴子给他讲一千二百年前的事,讲茅山道士怎么抓它,讲那个石柜是怎么做的,讲铁链上的符文是什么意思。张励给它讲现在的事,讲洛阳城里的房价,讲他老婆的娘家人有多烦,讲他做过的那些恶霸事。
猴子听得很认真,听完说:“你们现在的人,念头比我们那时候多多了。一千二百年前,一个人一天能有一千个念头就算多的。现在的人,一天三万都不止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张励说:“为什么?”
猴子说:“因为信息。你们每天吃进去的东西太多了,消化不完。消化不完就变成念头,念头多了就堵着,堵着就难受。你们管这个叫什么?焦虑?抑郁?”
张励说:“你懂的还挺多。”
猴子说:“我每天吃,当然懂。”
有一天晚上,张励问猴子:“那个柜子底下的铭文,说开柜者十二年后灭族。是真的吗?”
猴子正在嚼一个念头,嚼得咯吱咯吱响。听见这个问题,它停下来,看着张励。
“你信那个?”
张励说:“我不知道该不该信。”
猴子说:“那个铭文是我刻的。”
张励愣住了。
猴子说:“当年我被关进去之前,我在锅底刻了那行字。我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把我挖出来。我怕挖出来的是个怂货,看见字就不敢开了。所以我写了十二年,不是立刻。给人留点余地,人才敢赌。”
张励说:“那你……你这是在保护自己?”
猴子说:“算是吧。”
张励说:“那‘灭族’呢?也是假的?”
猴子没说话。
它嚼完那个念头,打了个嗝,说:“这个得看你怎么理解‘灭族’。”
十二年很快就过去了。
这十二年里,洛阳城发生了很多变化。张励的生意越做越大,人越来越胖,头发越来越少。他老婆还是天天骂他,但骂的内容从“你这个没出息的”变成了“你这个死胖子”。隔壁老王搬走了,据说是发了财,去长安开了个客栈。
猴子一直住在偏房里。它没有变老,没有变胖,没有变秃。它的毛色还是灰白的,眼神还是涣散的,每天还是嚼念头。
张励有时候看着它,会想:这十二年,到底是我养着它,还是它养着我?
有一天,他问猴子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猴子说:“快了。”
张励说:“去什么地方?”
猴子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你这里快要待不下去了。”
张励说:“为什么?”
猴子没回答。
它只是看着他,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,越来越浓了。
安史之乱爆发的那一年,正好是第十二年。
乱军攻进洛阳城的那天晚上,张励站在院子里,听着远处的喊杀声,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开柜的那个下午。
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:“一万种可能都是假的,只有打开后的那一种,才是真的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,那句话是错的。
打开后,不是一种可能。打开后,还是有一万种可能。只是这一万种可能里,有一大半都是他不想看见的。
猴子从偏房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远处的火光映在它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张励说:“你说的‘灭族’,就是这个?”
猴子说:“是,也不是。”
张励说:“什么意思?”
猴子说:“你打开柜子的那一刻,你的‘族’就已经灭了。不是肉体上的灭。是你脑子里的那个‘族’,你祖宗传下来的那些规矩、那些想法、那些‘应该’和‘不应该’,全都灭了。你后来这十二年,过的已经不是‘张励该过的日子’,是‘张励想过的日子’。这就是灭族。”
张励想了很久。
喊杀声越来越近了。
他问猴子:“那你呢?你自由了吗?”
猴子笑了笑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猴子笑。
猴子说:“你打开柜子的时候,我也打开了我的柜子。你灭你的族,我灭我的族。咱们俩,谁也没亏。”
说完,它跳上墙头,消失在火光里。
张励死在那天晚上。
乱军冲进院子的时候,他正坐在石阶上发呆。有人捅了他一刀,他就倒下去了。死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一点笑,像是想通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通。
后来有人在清理废墟的时候,发现那个石柜还在。柜子空了,但铁链还在,铜锅还在,锅底那行字还在。
开此柜者,十二年后灭族。
有人把那行字拓下来,卖给了长安的一个收藏家。收藏家把它挂在书房里,逢人就讲这个故事,讲得眉飞色舞。
他讲的是:有个傻逼,看见诅咒不当回事,非要开柜,结果真他妈死了。
没人讲那只猴子。
也没人讲那十二年。
我后来去过一次洛阳,专门去看那个地方。
房子早没了,地也荒了。只有一个老头在那放羊。我问他知不知道张励的事。他说知道,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,当年在张励家帮过工。
我问他:“你听说过那只猴子吗?”
他说:“什么猴子?”
我说:“从柜子里跳出来的那只。”
他想了半天,说:“没有。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只说过,张励这个人,脑子有病。什么都信。”
我问他:“他信什么?”
老头说:“信能开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。”
我站在那片荒地上,想了很久。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想明白了什么。
但一转身,又忘了。
这大概就是那只猴子说的:念头太多了,消化不完。
消化不完就忘了。
忘了,就等于没发生过。
但那只猴子还在。
它还在某个地方嚼着念头,嚼得咯吱咯吱响。嚼着张励的念头,嚼着我写这篇小说的念头,嚼着你读这篇小说的念头。
嚼完之后,打个嗝,说:
“这届人类,念头还行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