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旗亭画壁》

《旗亭画壁》

关于这首诗是不是好诗,我和王昌龄、高适讨论过很多次。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在洛阳,都没做官,穷得叮当响,但都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会写诗的人。

王昌龄说:“我的诗,每一个字都是砸进你心里的钉子。”

高适说:“我的诗,每一句都是刮过你脸上的风沙。”

我说:“我的诗,是让你读了之后,三天说不出话的那种。”

王昌龄说你放屁。

高适说你吹牛。

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。这种事就像证明费尔马定理,你明明知道它是对的,但就是拿不出让人信服的证据。好在那时候我们有酒,有雪,还有一个旗亭。

旗亭就是酒楼。洛阳的旗亭有三丈高,楼顶插着一面大旗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,像是有人在天上抖一块旧布。那天雪下得不大,但很冷,我们三个缩在角落里,围着一个炭盆,火苗子一蹿一蹿的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
王昌龄说:“咱们这样争下去没意思。”

高适说:“那怎么才有意思?”

王昌龄指了指楼上。

楼上有一群梨园的伶官,十几个,带着四个歌妓,正在那里喝酒奏乐。那些歌妓穿得花枝招展,脸上的脂粉厚得能刮下来二两,但长得确实好看,尤其是那个梳双鬟的,眼睛里有水光,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的魂勾走。

王昌龄说:“咱们打个赌。听她们唱,谁的诗被唱得多,谁就赢。”

高适说:“行。”

我说:“行。”

但我们谁也没说输了怎么办。这种事不能先说,说了就没意思了。

第一个歌妓开口唱:

寒雨连江夜入吴,平明送客楚山孤。

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

王昌龄拿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,说:“一首。”

第二个歌妓唱:

开箧泪沾臆,见君前日书。

夜台何寂寞,犹是子云居。

高适在墙上划了一道,说:“一首。”

第三个歌妓唱:

奉帚平明金殿开,且将团扇共徘徊。

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。

王昌龄又划了一道,说:“两首。”

我看着墙上那三道印子,一道是高适的,两道是王昌龄的,我的还是零。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我忽然觉得有点热,就把袍子解开了一点。

王昌龄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那种眼神我懂。那眼神的意思是:你不是很牛吗?你的诗呢?

高适也看了我一眼,他的眼神更含蓄一点,但意思差不多:别着急,慢慢来。

我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
我说:“这几个唱曲的,都是潦倒乐官,唱的不过是下里巴人。真正的阳春白雪,她们唱得了吗?”

王昌龄说:“哦?”

高适说:“是吗?”

我没理他们,伸手指了指那个梳双鬟的歌妓。她正在角落里调试琵琶,低着头的,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
我说:“等她唱。如果她唱的不是我的诗,我这辈子再也不跟你们争。如果她唱的是我的诗——”

王昌龄说:“怎么样?”

我说:“你们俩拜我为师,跪在床下,磕三个头。”

王昌龄笑了。高适也笑了。他们笑得很大声,惹得楼上的伶官往这边看了一眼。但他们的笑声里有种东西,让我很不舒服。那种东西叫自信。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。

我盯着那个梳双鬟的歌妓,盯着她的嘴。炭盆里的火苗还在跳。雪还在下。楼顶的旗还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
后来我经常想起那天下午。不是因为那场赌局,而是因为那天下午之前,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
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个诗人。我写过“白日依山尽”,写过“黄河远入海”,我觉得这些句子会流传下去,比我活得久。但那天下午,坐在那个破旗亭里,听着别人的诗被一遍遍唱出来,我的诗却像石头沉进水里,连个泡都不冒,我开始怀疑了。

怀疑这种事,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。你怀疑自己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人看,有没有人懂,有没有人在某个下雪的下午,忽然想起你的一句诗,觉得说得真他妈对。你不知道。你永远不知道。你只能等。

我在等那个梳双鬟的歌妓开口。
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来,拨了拨琵琶,张嘴唱:

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

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
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,然后又跳起来,跳得很快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。我扭头看王昌龄,他的嘴张着,没合上。我看高适,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
我站起来,指着他们俩,说:“田舍奴!我岂妄哉?”

这句话的意思是:乡下人!我吹牛了吗?

王昌龄和高适愣了半天,然后笑了。这次他们的笑声不一样,不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自信,而是真的高兴。王昌龄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行,你赢了。”

高适也走过来,说:“跪是不跪的,酒你请。”

我说:“凭什么我请?”

高适说:“因为你赢了。”

我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但真正的赢是什么意思呢?

那天晚上,那些歌妓知道是我们三个之后,全都跪下来拜,说:“俗眼不识神仙,乞降清重,俯就筵席。”

我们三个就坐下来,跟她们喝酒,喝了一整夜。

那个梳双鬟的歌妓坐在我旁边,给我倒酒。她问我: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这句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
我说:“就那么想出来的。”

她说:“那白云间呢?白云间是什么样子?”

我看着她,她的眼睛里有烛光在跳,很亮。我说:“白云间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没有城,没有人,没有春风,只有山和沙子。”

她说:“那听起来很寂寞。”

我说:“是很寂寞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为什么要写呢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因为不写更寂寞。”
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我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后来她站起来,又去唱歌了。我坐在那里,喝着酒,听着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那天晚上我喝醉了。王昌龄也醉了。高适也醉了。我们三个趴在桌子上,脑袋挨着脑袋,像三个傻子。

王昌龄说:“之涣,你的诗真好。”

高适说:“嗯,真好。”

我说:“你们的也好。”

然后我们就都睡着了。

等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雪停了。楼顶的旗不响了。那个梳双鬟的歌妓不知道去了哪里。王昌龄和高适还睡着,打着呼噜。我坐起来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洛阳城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这场赌局,我赢了。但我赢的只是一场酒,一个名头,几句恭维。真正的东西,我什么都没赢到。我的诗还在那里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它们不会因为被人唱了,就变得更好。也不会因为没人唱,就变得更坏。

写诗这件事,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。

很多年后,王昌龄被人杀了。

高适做了大官,也死了。

我死得更早,死的时候五十五岁,不算老,也不算年轻。临死前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天,忽然想起那个下雪的下午,那个旗亭,那个梳双鬟的歌妓。

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
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

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

那是我的诗。我写的。

我闭上眼睛,心想:这就够了。

【注:旗亭画壁的故事,记于薛用弱《集异记》。开元年间,诗人王昌龄、高适、王之涣齐名,仕途皆不顺,常一起游处。一日天寒微雪,三人于旗亭赊酒小饮,遇梨园伶官携歌妓登楼会宴,遂以此打赌。后世以此为文人雅集之典,有“旗亭赌唱”“旗亭赌醉”等异名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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