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昆仑奴》

《昆仑奴》

我认识磨勒那一年,他正蹲在我家后院的井台上晒太阳。

这人长得黑,黑得像块烧糊的锅底,蹲在那里不吭声的时候,你会以为是谁立了尊石像忘了搬走。但仔细看就能发现,他的眼睛是活的,滴溜溜地转,像两条小鱼在眼眶里游来游去。

他是我的家奴。怎么来的我不知道,反正我爹活着的时候就把他买回来了。他平时也不干活,就在院子里晒太阳,偶尔帮厨娘劈点柴,劈柴的样子像是在表演某种杂技——斧头抡起来转三圈,然后落在柴上,准得吓人。

我问过他: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
他说:“飞。”

我说:“飞什么?”

他说:“就是飞。”

我以为他在吹牛。那时候我年轻,还没见过人能飞。

那年春天,我去拜访一个大人物。这人当过一品大员,告老还乡后住在城东,宅子大得像座迷宫。我去的那天赶上他家办宴会,来的都是达官贵人,我混在里面,像个不小心混进天鹅群的家鸭。

就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,看见了她。

她穿着红绡做的衣裳,站在回廊那头,正和几个丫鬟说话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。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,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鸟,死了很多年了,我还记得它歪着头看我的样子。

我问旁边的人那是谁。

那人说:“你连这都不知道?那是一品爷的家妓,叫红绡。”
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床上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那个歪头的动作。半夜三更我爬起来,走到后院,看见磨勒还蹲在井台上。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郎君睡不着?”

我说:“你管得着吗?”
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在黑脸上显得特别刺眼。

“郎君有心事,”他说,“说出来听听。”

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就把事情跟他说了。他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问我:“郎君是真喜欢她,还是只想睡她?”

我说:“这有什么区别吗?”

他说:“有。真喜欢就想办法把她弄出来,只想睡就去窑子。”

我被他这话噎住了。想了半天,我说:“那我可能是真喜欢。”

他点点头,从井台上跳下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
“行,”他说,“我帮你。”

磨勒的“帮”,是这么回事——

当天晚上,他让我换上黑衣裳,然后他背起我,噌的一下上了房。

我发誓,真的就是“噌的一下”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天上了。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,我低头看,我家的院子在下面变成一块黑咕隆咚的方块。

“别往下看,”磨勒说,“看了头晕。”

我说:“你他妈到底会什么?”

他说:“飞。”

然后就真的飞起来了。不是鸟那种扑扇翅膀的飞,而是像一只巨大的蝙蝠,在夜色里无声地滑翔。他从一座房顶跳到另一座房顶,速度快得吓人,但我趴在他背上,只觉得稳当,像趴在炕上一样。

“练过。”他一边飞一边跟我解释,“小时候在山里跟个老道学的。老道说,人本来就会飞,后来被地上的事儿拴住了,才忘了这本事。”

我说:“那你为什么没忘?”

他说:“我没什么可被拴住的东西。”

我琢磨这句话琢磨了很久。

一品大员的宅子有十道门。磨勒背着我,一道道地过。

第一道门,有两个家丁守着。磨勒从他们头顶掠过,带起的风让他们打了个哆嗦,抬头看,什么也没有。

第二道门,有狗。三条大狗趴在门口,刚想叫,磨勒落下地去,一拳一个,全敲晕了。他敲狗的样子很温柔,像在哄小孩睡觉。

第三道门开始是院子里的高墙。磨勒背着我在墙上走,真走,就是那种脚踩在垂直的墙面上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走到墙头,再一步一步往下走。我趴在他背上,感觉自己像一袋挂在墙上的行李。

到了第十道门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磨勒把我放下来,指着一扇雕花的窗户说:“就在里面。郎君进去说话,我在外面等着。”

我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她在里面?”

他说:“闻的。”

我推门进去,红绡正坐在床边,看见我进来,眼睛瞪得老大。我赶紧说明来意,说我是那天宴会上的书生,对她一见钟情,想带她走。
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“你胆子不小,”她说,“这宅子里外有十道门,你怎么进来的?”

我说:“有个昆仑奴背我飞进来的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沉默了很久,她说:“你知不知道,我也想过逃。逃了三年,没逃出去。”

我说:“那是因为你没遇见我。”

她又笑了,这一次笑得有点不一样。

我把红绡带回我家那天,磨勒又飞了一次。这次他一个人,背着一个大包袱,包袱里是红绡攒了多年的细软。

他落在院子里,放下包袱,对我说:“郎君,这事儿还没完。”

我说:“怎么没完?”

他说:“那老家伙丢了人,肯定会查。查到我头上不要紧,查到郎君头上,不好。”

我说:“那怎么办?”

他说:“我有办法。”

第二天,一品大员派了五十个人来抓磨勒。五十个人,拿着刀,围住我家的院子。磨勒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院子当中,看着那五十个人,说了一句话:

“你们一起上,还是一个个来?”

那五十个人谁也没动。磨勒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。那把匕首很短,不到一尺,但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
然后他就飞了。不是跑,是飞——噌的一下上了房,站在屋顶上,低头看着下面那五十个人。

“来啊。”他说。

那五十个人开始射箭。箭像蝗虫一样飞向屋顶,磨勒站在那里,手里那把短刀舞成一片白光,把所有箭都挡了下来。然后他转身,从一座房顶跳到另一座房顶,越跳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天边。

那些箭落下来,落得满院子都是,像一场奇怪的雨。

磨勒走了以后,我和红绡过上了平静的日子。

她是个好女人,会做饭,会缝衣裳,晚上睡觉喜欢从后面抱着我,把脸贴在我背上。我问过她,在一品大员家过的是什么日子。她说,就是那种日子,每天等着被人挑,像菜市场里等着被人挑的菜。

“你恨他吗?”我问。

她想了一会儿,说:“不恨。他养了我三年,给我吃给我穿,没虐待我。但那种日子,怎么说呢——”

她停下来,找合适的词。

“就像一只鸟,关在笼子里,每天有人喂食喂水,笼子还做得挺漂亮。但你知道自己是只鸟,不是笼子的一部分。”

我搂着她,心想磨勒说得对,我是真喜欢她。不是因为她好看,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谁。

十多年后,我去洛阳办事。

那天我在街上走,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卖药的摊子。摊子后面蹲着一个人,黑得像块烧糊的锅底。

我走过去,那人抬起头来,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“郎君,”他说,“还认得我吗?”

我愣了半天,说:“磨勒?”

他点点头。

我在他摊子旁边蹲下来,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儿。他说,先去南边转了转,后来又去了趟西域,前几年才回的洛阳。卖药是幌子,主要是闲着没事,找点事儿干。

“那老家伙后来又找过你吗?”我问。

他说:“找过。找不着。”

我问他这些年见没见过飞人。他说见过,在昆仑山上见过一个老道,飞得比他还高,在云彩上面睡觉。

“那是他师父吗?”我问。

他说:“不是。是另一派的。”

我们蹲在那里晒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太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那张黑脸照得发亮,像一块烧热的炭。

临走的时候,我问他:“你当年为什么要帮我?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郎君是真喜欢。”
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真喜欢?”

他咧嘴笑了,那个笑让我想起很多年前,他蹲在井台上问我“是真喜欢还是只想睡她”的样子。

“真喜欢的人,”他说,“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
我问他是什么东西。

他说:“是把自己给忘了。”

我回客栈以后,把这件事写了下来。写到最后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,忘了问他。

那个老道说人本来都会飞,后来被地上的事儿拴住了,才忘了这本事。磨勒说他没什么可被拴住的东西,所以没忘。

我想问问磨勒,他现在有没有被拴住。

后来想想,大概还是没有。他一个人蹲在洛阳街头卖药,没老婆没孩子没房子没地,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。这样的人,没什么能被拴住的。

但我也有点为他难过。

能飞的人,地上就没有他的家。他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,从这座房顶跳到那座房顶,从这座山飞到那座山。但他落下来的时候,总得有个地方蹲着。

那个地方,大概就是井台和卖药的摊子。

我七十岁那年,又去了趟洛阳。卖药的摊子还在,蹲在那里的人换成了一个后生,黑得也像块烧糊的锅底。

我问后生认不认识磨勒。

后生说:“那是我爹。死了三年了。”

我问怎么死的。

后生说:“有一天他说想飞,从城楼上跳下来,摔死的。”

我愣在那里。

后生接着说:“我娘说他年轻时候真会飞,后来不知怎的就飞不起来了。他不信,老说再试试就能行。试了一辈子,最后那回,试砸了。”

我问他,磨勒有没有留下什么话。

后生想了想,说:“有。他让我跟来找他的人说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:‘告诉郎君,这回我真飞了。’”

【改编自薛用弱《集异记》之《昆仑奴》。】

我是月光下的胡讲八讲说书人,深夜里的一本正经,黄昏时分收拾故事,在月光下讲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月光照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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