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那台偶然淘到的笔记本电脑简直是个宝藏,这不,又翻出一篇关于温庭筠的论文,题目叫《丑陋的外表与美丽的诗句——论晚唐文艺界的倒挂现象》。这篇论文好像投给了一家学术期刊,然后被退稿,退稿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选题新颖,但缺乏史料支撑。”
作者可能很生气,在首页用红笔写道:“什么叫缺乏史料支撑?史料说温庭筠长得像钟馗,这就是支撑。史料说他和鱼玄机关系暧昧,这就是支撑。史料说他八叉手成八韵,这就是支撑。他们想要什么支撑?想要温庭筠的DNA检测报告吗?”
我想对他说:“哥,你别激动。学术圈就这样,你得按规矩来。”
我想他如果听到的话应该会气愤的回答:“规矩?规矩就是长得丑的人不能写论文?还是写过诗的人不能长得丑?”
我想到这里我就没法再回答他了。
据说这位教授后来住进了精神病院,再后来就死了。他死后,他的电脑被我偶然淘到,并且发现他写的一堆论文。
我看完整篇论文时发现最后一页又是红笔写的几行字:“温庭筠,你到底长什么样?这个问题折磨了我三年。现在我快死了,终于想明白了——长什么样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写出了‘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’。这两句诗,就是他的脸。”
我觉得他说得对。所以我决定用我自己的方式,把温庭筠写下来。
温庭筠本名温岐,字飞卿,太原祁县人。他出生在一个官宦人家,爷爷当过宰相,爸爸当过刺史,按理说他应该是个标准的官二代,从小锦衣玉食,长大了靠关系混个一官半职。但问题是,他长得太丑了。
关于温庭筠的长相,史料里有明确记载。《旧唐书》说他“士行尘杂,不修边幅”,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不洗脸不梳头,衣服上还有饭粒子。这还不算完,《北梦琐言》说他有个外号叫“温钟馗”。钟馗是什么人?是捉鬼的。你想想,得丑到什么程度,才能让人把你跟捉鬼的相提并论。
那位教授在研究这个问题时,应该是做过一个大胆的推测:温庭筠可能患有某种皮肤病,导致面部畸形。这个推测的依据是,温庭筠的诗里经常出现关于“面”的隐喻,比如“懒修珠翠上高台,眉月连娟恨不开”,表面上是写女人,实际上可能是自况。
我觉得这属于过度解读。
不过手稿的一些注解说道:“一个丑人,对美的渴望是最强烈的。温庭筠为什么能把女人写得那么美?因为他知道自己不美。这就像穷人写富人的生活,写得格外详细,因为没见过。”
我觉得他这话有点道理,但也不敢全信。毕竟我没见过温庭筠,也没法问他。
温庭筠的才华,在当时是公认的。他才思敏捷,写诗不打草稿,叉手一吟便成一韵,所以人送外号“温八叉”。这个外号听着像是个做面条的,但实际上是在夸他写诗快。
据说有一次,他跟朋友喝酒,朋友出题让他写一首七律,限韵脚为“溪、西、鸡、齐、啼”。温庭筠听完题目,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插(这是叉手的标准动作),嘴里念念有词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一首诗就出来了:
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
槲叶落山路,枳花明驿墙。
因思杜陵梦,凫雁满回塘。”
朋友看完,惊为天人。因为这诗好得不像话,尤其是头两句,十个字写了六样东西,鸡、声、茅、店、月、人、迹、板、桥、霜,全是名词,没有一个动词,但画面全出来了。这种写法,后来成了中国诗歌的经典,叫做“列锦”。
书稿里写道:“温庭筠的才华,就像他的脸一样,让人过目不忘。只不过脸的过目不忘是因为丑,诗的过目不忘是因为好。这两者在他身上形成了奇特的平衡——上帝给了他一张丑脸,但给了他一颗美心。”
温庭筠跟鱼玄机的故事,是文学史上的一桩公案。
鱼玄机十二岁那年,写了一首诗,叫《赋得江边柳》:
“翠色连荒岸,烟姿入远楼。
影铺秋水面,花落钓人头。
根老藏鱼窟,枝低系客舟。
萧萧风雨夜,惊梦复添愁。”
这首诗被温庭筠看到了。他当时已经四十多岁,在文坛上小有名气。看了这首诗,他当即拍案叫绝:“这丫头是个天才!”
于是他就去找鱼玄机。那时候鱼玄机还叫鱼幼微,住在长安城一个偏僻的巷子里,她爹是个落第秀才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温庭筠找上门去,说要收她做徒弟,免费教她写诗。
鱼幼微的爹喜出望外。温庭筠虽然长得丑,但名气大,能拜他为师,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。于是当即答应,把女儿叫出来磕头。
鱼幼微见了温庭筠,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。她后来跟人说,我师父长得很像庙里的泥塑,只是泥塑是彩色的,他是黑白的。
但很快她就发现,这个黑白泥塑肚子里有货。温庭筠教她写诗,不讲套路,不讲规矩,只讲感觉。他说:“写诗就像谈恋爱,你越是想把它写好,它越跟你作对。你得放松,得随性,得让字自己跑到纸上去。”
鱼幼微听懂了。她的诗越写越好,好到让温庭筠都惊讶。
关于温庭筠和鱼玄机的关系,史书里没有明说,但后人有各种猜测。有人说他们有私情,有人说只是师生,还有人说温庭筠单相思,鱼玄机根本没看上他。
教授倾向于第三种可能。他在书稿里写道:“温庭筠长得那么丑,鱼玄机就算再重口味,也不可能看上他。而且鱼玄机后来的男人,都是李亿、裴澄这样的帅哥,说明她是个颜控。温庭筠对她来说,只是一个跳板,一个梯子,一个帮她进入上流社会的工具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刻薄,但我觉得有道理。因为史料里记载了一件事:鱼玄机嫁人之后,跟温庭筠就没什么来往了。后来她进了咸宜观,成了长安城的名媛,温庭筠偶尔去看她,她也只是客气地招待,从无逾矩之举。
有一次,温庭筠在咸宜观喝了酒,醉醺醺地对鱼玄机说:“幼微,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女子。我这一辈子,教过无数学生,只有你让我骄傲。”
鱼玄机说:“谢谢师父。”
温庭筠又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?”
鱼玄机说:“因为我是你的学生。”
温庭筠摇摇头:“不对。因为你好。你好,我就对你好。这跟你是谁的学生没关系。”
鱼玄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师父,你喝多了。”
温庭筠笑了:“我没喝多。我清醒得很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这个世界上,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看见,有些人活着是为了看见别人。我是后者。我看见你好,我就高兴。”
鱼玄机没说话。她给温庭筠倒了一杯茶,然后起身走了。
这件事是温庭筠后来告诉别人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已经是晚年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皱纹堆叠,丑得更加触目惊心。听的人问他:“那你到底爱不爱她?”
温庭筠说:“爱。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爱。我爱的是她的才华,是她眼睛里那种对世界的好奇,是她写诗时咬笔杆的样子。这些东西,跟她长什么样没关系,跟我长什么样也没关系。它们只是存在,而我能看见,这就是我的幸运。”
听的人说:“那她呢?她爱你吗?”
温庭筠说:“她不。她只是尊敬我,感激我,但从不爱我。这很正常。我这张脸,谁看了会爱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温庭筠晚年过得不好。他得罪了宰相令狐绹,被排挤出京城,流落到江陵一带,靠给人写墓志铭为生。那些墓志铭写得很好,但赚的钱很少。有时候穷得揭不开锅,他就把身上的衣服当了,换几个烧饼。
有一次,他饿着肚子走在江陵街上,迎面碰见一个年轻书生。那书生看了他一眼,突然惊呼:“这不是温八叉吗?您怎么在这儿?”
温庭筠说:“我在散步。”
书生说:“您散步怎么不穿鞋?”
温庭筠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确实没穿鞋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也当掉了。
书生说:“我请您吃饭。”
温庭筠说:“好。”
两人进了饭馆,点了几个菜,要了一壶酒。书生问他:“您当年在长安,见过那么多大人物,写过那么多好诗,怎么落到这步田地?”
温庭筠说:“因为我不合时宜。”
书生说:“什么叫不合时宜?”
温庭筠说:“不合时宜就是,你想说的话,不是人家想听的话。你写的东西,不是人家要的东西。你以为才华能当饭吃,但人家告诉你,才华只能当佐料。主菜是权力,是关系,是会来事儿。你没有主菜,光有佐料,谁要你?”
书生说:“那您后悔吗?”
温庭筠想了想,说:“不后悔。因为后悔也没用。”
教授在书稿里写道:“温庭筠死在大中末年,具体哪一年,没人知道。史书上只说他‘流落而终’,四个字就打发了。这四个字的意思是,他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没有名流,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间,和一堆写满字的纸。”
教授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道线,又用红笔加了一句:“但那些纸留下来了。一千多年后,还有人读他的诗,念他的词,说他是花间派的鼻祖。那些当年排挤他的人,名字早被忘记了,只有‘温庭筠’三个字,还在教科书上待着。”
他写到这里,大概是想到了自己,又加了一句:“这不公平,但这就是历史。”
我想如果我能早点认识教授,去精神病院看他。那时候的他大概已经不太认人了,看见我进来会问:“你是谁?”
我说:“我是你学生。”
他说:“学生?你叫什么名字?”
我说:“我叫大盆。”
他说:“大盆……大盆……哦,我想起来了。你是那个胡讲八讲不正经说书人。”
我说:“对,我是不正经说书人。”
他说:“你写的小说好看吗?”
我说:“还行。”
他说:“那你写写温庭筠吧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因为他丑。我也是个丑人,我知道丑人的苦。你写写他,让后人知道,长得丑的人也能活,而且能活出点名堂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说:“写的时候,别忘了加一句:皮囊是父母给的,但有趣是自己修的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然后他就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了。
现在我终于把温庭筠写完了。我不知道那个未曾谋面的教授会不会满意,但我知道,我已经尽力了。
温庭筠这个人,长得确实丑,但丑得不伤大雅。因为一千年后,没人记得他长什么样,只记得他写的诗。
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”
这两句诗,就是他的脸。
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