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求无价保,难得有情郞

易求无价保,难得有情郞

前段时间和朋友一起去学校办事,巧遇学校正在处理一批旧电脑,我看到一台笔记本电脑成色不错,问了下不贵,就随手买下了。回家插上电源顺利开机,D盘里发现一个文件夹是一部扫描的手稿图片,好像是研究唐代妇女史的心得。我打开一看,全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,比如有一页写着:“鱼玄机到底杀了人没有?这问题就像问李白的诗是不是他本人写的——唐朝人自己都搞不清楚,你让我怎么搞清楚?”

王小波说过,“历史是个婊子,你越想搞她,她越跟你装正经。”

有意思的,我不想搞历史,但是很想搞搞鱼玄机。

长安城咸宜观的女道士鱼玄机,死在大和九年九月初八。死因是杀人,杀的是自己的徒弟绿翘。这件事在《三水小牍》里有记载,在《北梦琐言》里也有记载,但两个记载对不上号。就像两个目击者描述同一场车祸,一个说车是红的,一个说车是蓝的,你没法判断谁对谁错,因为车可能本来就是紫色的,只是光线问题。

这个手稿把各种史料里关于鱼玄机杀人的说法列在一起,试图找出共同点。结果发现唯一的共同点是:绿翘死了。至于怎么死的,为什么死的,谁杀的,这些问题就像长安城的城市规划一样,乱七八糟。

“这说明什么?”手稿里写道,“说明历史学家关心的不是真相,而是故事的流畅度。一个故事只要讲得圆,就能流传下去。至于真相,那是考古学家的事,而考古学家挖出来的东西,往往又要被历史学家重新编排一遍。”

这话说得很有道理。所以接下来我要讲的,不一定是真的,但一定是流畅的。

鱼玄机本名鱼幼微,字蕙兰,长安城里一个普通人家出身。她爹是个落第秀才,把毕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,从小教她读书写字。这老头有个理论:女孩子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,而是为了嫁个好人家。因为男人都喜欢有才情的女子,这样婚后才有共同语言。

这个理论在当时很有市场。就像现在有人说女孩子学钢琴是为了培养气质,学舞蹈是为了塑造身材,总之都是为了更好地取悦男人。鱼幼微的爹就是这么想的。

鱼幼微确实有才情。十二岁那年,她写了一首诗,被大诗人温庭筠看到了。温庭筠这人长得丑,但诗写得好,而且喜欢提携后进。他看了鱼幼微的诗,惊为天人,当即收为弟子,免费教她写诗。

这件事在当时是个美谈。一个丑得吓人的中年男人,教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写诗,纯洁的师生关系。但长安城里的人不这么看,他们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。就像现在,一个男教授单独辅导女学生,总有人往歪处想。人性这东西,一千多年都没变过。

温庭筠顶住了流言蜚语,坚持教了鱼幼微三年。十五岁那年,鱼幼微嫁给了李亿做小老婆。

李亿是个官二代,他爹是当朝宰相的远房亲戚,在京兆府当个小官。李亿本人没什么本事,但会投胎,靠着家里的关系,也混了个一官半职。他娶鱼幼微,一是因为她漂亮,二是因为她会写诗,带出去有面子。

那时候的长安城,流行养“诗妾”。就是娶个会写诗的小老婆,宴请宾客的时候让她出来作首诗,显示主人的风雅。李亿就是这么想的,他把鱼幼微当成了自己的文化名片。

但李亿的老婆不同意。李亿的原配姓裴,是京兆府尹的侄女,脾气大得很。她听说李亿在外面养了个小老婆,还是写诗的,当即带着一帮人打上门去,把鱼幼微打了个半死。

“会写诗了不起啊?”裴氏说,“写诗能当饭吃吗?能生孩子吗?能伺候公婆吗?”

鱼幼微没法回答这些问题。她只能收拾包袱,离开了李亿家。

咸宜观是长安城里最大的道观之一,里面住着几十个女道士。这些女道士名义上是修行的,实际上各有各的营生。有的给人算命,有的卖符水,还有的专门接待那些来道观里“寻求精神寄托”的达官贵人。

鱼幼微来到这里,是因为温庭筠的关系。温庭筠认识咸宜观的观主,一个叫妙真的老道姑。妙真看了鱼幼微的诗,觉得这姑娘有前途,就收下了。

“在我这里,”妙真说,“你只要做三件事:写诗、喝酒、接待客人。写诗是你自己的事,喝酒是应酬的事,接待客人是道观的事。这三件事做好了,你就能在长安城混出名堂。”

鱼幼微问:“那我修什么行?”

妙真笑了:“修行?你以为这里是修行的地方?这里是长安城,不是什么终南山。在长安城,最大的修行就是怎么活下去。”

鱼幼微就这样成了咸宜观的女道士,改名鱼玄机。

鱼玄机很快就出名了。她的诗写得好,这是基础。但更重要的是,她会喝酒,会聊天,能让来道观里的男人觉得舒服。

那时候的长安城,文人聚会很多。谁家请客,总得找几个有才情的人来撑场面。鱼玄机就成了这种聚会的常客。她去了之后,主人让她作首诗,她就作一首。诗写得好,大家就鼓掌。鼓掌完了,继续喝酒。

这部手稿里对这段历史做过一个统计:根据现存史料记载,鱼玄机参加过的大大小小的文人聚会,至少有五十多次。每次聚会上,她都要现场作诗。五十多次聚会,她留下了五十多首诗。这个数量,在当时的女诗人里是罕见的。

“这说明什么?”手稿分析道,“说明她是个职业诗人。就像现在的职业作家,你给他钱,他就给你写稿子。鱼玄机也是一样,你去咸宜观,给够钱,她就给你写首诗。这生意做得。”

但这种生意有个问题:诗这东西,写多了就不值钱了。刚开始的时候,长安城的人提起鱼玄机,都说“那个写诗特别好的女道士”。后来变成“那个写诗的女道士”,再后来变成“那个女道士”。最后就只剩下“鱼玄机”三个字,前面什么修饰都没有了。

手稿在边上用红笔标注,这叫“边际效应递减”。经济学原理,放之四海而皆准。

绿翘是鱼玄机的徒弟,十四岁,长得漂亮,人也机灵。她跟着鱼玄机学写诗,但学的不是怎么写诗,而是怎么在写诗的时候让客人觉得舒服。

“师父,”绿翘问,“我写的诗,到底好不好?”

鱼玄机说:“好不好的,重要吗?”

绿翘说:“重要啊,我想当个好诗人。”

鱼玄机笑了:“你想当个好诗人?那你来错地方了。你应该去终南山,找个山洞住下来,每天对着大山写诗。写一百年,也许能写出几首好诗。但你来的是咸宜观,长安城最繁华的道观。在这里,好不好的标准不是诗本身,而是客人喜不喜欢。”

绿翘没听懂。

鱼玄机解释说:“比如说,你写一首诗,写得很好,但客人不喜欢,那这首诗就是废纸。反过来,你写一首诗,写得一般,但客人喜欢,那这首诗就能换钱。在咸宜观,换钱才是硬道理。”

绿翘问:“那诗呢?诗本身不重要吗?”

鱼玄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诗本身?那是你自己的事。你要是真在乎诗,就别给人看。写在纸上,看完烧掉。这样诗就是诗,不是商品。”

绿翘还是没听懂。

事情发生在九月初七。

那天下午,咸宜观来了个客人,叫裴澄,是京兆府的录事参军。这人三十出头,长得端正,穿着官服,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。他来了之后,点名要见鱼玄机。

妙真观主亲自接待,把他领到后院,安排了一桌酒菜,然后把鱼玄机叫了出来。

裴澄见了鱼玄机,说:“久闻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鱼玄机说:“裴大人客气了。请坐,喝酒。”

两人坐下,喝酒,聊天。裴澄说自己是来求诗的,他母亲要过六十大寿,想请鱼玄机写首诗祝寿。鱼玄机说没问题,当即让人取来纸笔,写了一首《寿母诗》。

裴澄看了诗,很满意,说:“好诗,好诗。多少钱?”

鱼玄机说:“裴大人看着给。”

裴澄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,放在桌上。鱼玄机看了一眼,说:“太多了。”

裴澄说:“不多,值这个价。”

两人又喝了几杯酒,裴澄说:“我还有件事想请教。”

鱼玄机说:“请讲。”

裴澄说:“我听说你在长安城住了这么多年,见的人多,知道的事也多。我想问你,有没有听说过京兆府里有什么不法之事?”

鱼玄机愣了一下,说:“裴大人这话问得奇怪。京兆府的事,您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
裴澄笑了:“你别误会。我不是来查案的。我就是随便问问。毕竟你在外面走得多,听到的议论也多。”

鱼玄机说:“我没听到什么议论。”

裴澄点点头,又喝了杯酒,然后就告辞了。

那天晚上,鱼玄机跟绿翘说起这件事。

“这个裴澄,不对劲。”鱼玄机说。

绿翘问:“怎么不对劲?”

鱼玄机说:“他来求诗,是假。来查事,是真。京兆府里最近出事了,你知道吗?”

绿翘说:“不知道。”

鱼玄机说:“听说京兆尹跟宰相府的人闹翻了,两边正在斗法。这个裴澄是京兆尹的人,他可能是来探风的。”

绿翘说:“探什么风?”

鱼玄机说:“探我们这里来过什么人,说过什么话。咸宜观来往的人多,三教九流都有。说不定有人在这里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,被传出去了。”

绿翘说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鱼玄机说:“不怎么办。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第二天,九月初八,早上。

妙真观主派人来找鱼玄机,说京兆府来人了,要带她去问话。

鱼玄机到了前殿,看见裴澄站在那里,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。裴澄见了她,说:“鱼玄机,你涉嫌杀害徒弟绿翘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鱼玄机说:“绿翘?绿翘怎么了?”

裴澄说:“绿翘死了。今天早上有人发现她死在道观后面的井里。你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,有重大嫌疑。”

鱼玄机说:“我昨晚一直在自己房里睡觉,没见任何人。”

裴澄说:“有人作证吗?”

鱼玄机说:“没有。”

裴澄说:“那就走吧。”

京兆府的审讯持续了三天。

第一天,鱼玄机说自己是冤枉的。她没杀绿翘,也不知道绿翘怎么死的。审案的官员问她,那你觉得是谁杀的?鱼玄机说,我不知道。官员说,你不知道?你是她的师父,你不知道谁知道?鱼玄机说,我真的不知道。

第二天,鱼玄机还是说自己是冤枉的。审案的官员换了一个,问她,你是不是跟绿翘有私怨?鱼玄机说,没有,我们关系很好。官员说,有人作证吗?鱼玄机说,道观里的人都可以作证。官员说,道观里的人我们已经问过了,有人说你们经常吵架。鱼玄机说,那是误会。

第三天,审案的官员又换了一个。这个人姓王,是京兆府的老吏,办案多年,经验丰富。他见了鱼玄机,说:“鱼玄机,你的事我都知道了。我给你两条路:一是认罪,判你斩刑,秋后处决。二是不认罪,继续审,审到你认罪为止。你选哪条?”

鱼玄机说:“我没杀人,为什么要认罪?”

王吏说:“因为你不认罪,我们就要一直审你。审一年,两年,十年。你受得了吗?”

鱼玄机说:“我没杀人,我受得了。”

王吏笑了:“你受得了?你知道这地方是什么地方吗?这是京兆府的大牢。这里面老鼠比猫大,虱子比老鼠大。你住一个月,身上就没一块好肉。住一年,你就疯了。住十年,你就死了。你还受得了?”

鱼玄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认罪。”

王吏说:“好。签字画押。”

鱼玄机就在供状上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

手稿里又用红笔写道:“鱼玄机到底杀没杀人?这是个问题。但更重要的是,她为什么认罪?是因为受不了苦刑?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早死晚死都一样?或者,她根本就没杀绿翘,只是被当成了替罪羊?”

看到红笔在这一页边上各种注解,好像试图从史料里找答案,但写来写去,只是一些互相矛盾的记载。

《三水小牍》里说,鱼玄机确实杀了绿翘,是因为绿翘跟她的情人私通。她发现之后,一怒之下把绿翘打死,然后埋在了后院。后来被人发现,报了官,判了死刑。

《北梦琐言》里说,鱼玄机没杀绿翘,是她的一个情人杀的。那个情人是个官二代,喝醉了酒,跟绿翘发生争执,失手打死了她。鱼玄机为了保护他,自己顶了罪。

还有一个不知名的笔记里说,绿翘根本没死,是被人贩子卖到江南去了。道观里的人为了掩盖这事,编了个被杀的故事。鱼玄机是被冤枉的,但她知道自己说不清楚,干脆认了。

手稿在这几段记载下面画了线,写道:“三个版本,三个故事。哪个是真的?不知道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鱼玄机死了。历史就是这样,只告诉我们结果,不告诉我们原因。就像我们只知道一个人死了,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死。是自杀?他杀?意外?天知道。”

九月底,判决下来了:鱼玄机杀人罪成立,判斩刑,十月初五执行。

消息传出去之后,长安城里议论纷纷。有人说鱼玄机死有余辜,谁让她在道观里招蜂引蝶。有人说她冤枉,肯定是被人陷害了。还有人说,不管冤枉不冤枉,反正她活不成了,这事儿就算过去了。

手稿在页尾用红笔写下一行小字:在鱼玄机被判死刑之后,长安城的文人圈子里兴起了一股“悼念鱼玄机”的热潮。好几十个诗人写了悼念她的诗,有的写得好,有的写得不好,但都在写。

“这说明什么?”手稿写道,“说明鱼玄机活着的时候,大家消费她的才情。她死了之后,大家消费她的死亡。这两种消费都是安全的,因为不用负责任。你在她活着的时候夸她,她不会给你钱。你在她死后悼念她,她更不会给你钱。但大家都这么做,因为这么做显得自己有情有义。”

这话说得有点刻薄,但我觉得很有道理。

十月初五,鱼玄机被押赴刑场。

那天天气很好,太阳出来了,照得人暖洋洋的。鱼玄机穿着一身白衣,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被绑在囚车里,从京兆府一路走到西市。街上很多人看热闹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
有人喊:“鱼玄机!给我写首诗!”

有人喊:“鱼玄机!你杀了人没有?”

还有人喊:“鱼玄机!你死了之后,我去给谁送钱?”

鱼玄机一句话也没说。

到了刑场,她被押下来,跪在地上。监斩官坐在台上,看了看日影,说:“时辰到。”

刽子手走过来,举起刀。

就在这时,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等等!”

大家回头一看,是个老头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挤过人群,走到刑场边上,对监斩官说:“大人,能不能让我跟她说句话?”

监斩官问:“你是谁?”

老头说:“我叫温庭筠,是她以前的老师。”

监斩官想了想,说:“行,说快点儿。”

温庭筠走到鱼玄机身边,蹲下来,看着她。鱼玄机也看着他,说:“老师,你来了。”

温庭筠说:“我来送你。”

鱼玄机说:“谢谢。”

温庭筠说:“你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
鱼玄机想了想,说:“我这一辈子,写了那么多诗,没有一首是我真正想写的。”

温庭筠说:“我知道。”

鱼玄机说:“我最想写的那首诗,一直没写出来。”

温庭筠说:“为什么?”

鱼玄机说:“因为写那首诗的时候,不能有人看。有人看,就写不出来了。”

温庭筠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懂。”

鱼玄机说:“老师,你走吧。”

温庭筠站起来,往后退了几步。刽子手又举起刀,一刀砍下去。

鱼玄机的人头落地,血喷出来,溅在温庭筠的袍子上。

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最后一页上写着:

“鱼玄机死的时候二十五岁。她写了那么多诗,没有一首是她真正想写的。她活了那么多年,没有一天是她真正想活的。这是她的悲剧,还是那个时代的悲剧?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

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她死后,长安城的文人继续写诗,继续喝酒,继续在道观里找女道士谈心。一切都跟以前一样,只是少了一个叫鱼玄机的人。

历史就是这样。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改变。但如果没有这些死去的人,历史也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
手稿写到这里,大概是不想写了。最后加了一句:“以上都是胡说八道,信不信由你。”

我把这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在下面打了两个字:“我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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