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南海之帝名叫儵,北海之帝名叫忽。
这两个名字的意思是:倏忽之间,一闪而过。所以他们办事也讲究个速度,讲究个效率,讲究个立竿见影。
儵是个瘦高个,长着一张永远在赶时间的脸。忽是个矮胖子,长着一双永远在算计的眼睛。他们俩是好朋友,每个月都要在中天山下见面,喝喝酒,聊聊天,谈谈天下大势。
中天山下住着一个人,叫混沌。
混沌这名字,听起来像个怪物。其实他不是怪物,他就是一个人。只不过这个人长得有点特别——他没有七窍。
就是没有眼睛,没有耳朵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他的脸上一片光滑,像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。
但这并不妨碍他活着。他能听,但不是用耳朵。他能看,但不是用眼睛。他能吃,但不是用嘴巴。他能呼吸,但不是用鼻子。他就是那么一种存在,你说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,反正他就是能做到。
儵和忽每个月来中天山下喝酒,混沌就坐在旁边陪着。他不说话,因为没嘴。他不喝酒,因为没嘴。但他就是在那儿,像个暖壶一样,散发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热量。
“混沌这人真好。”儵说。
“是啊,”忽说,“咱们每次来,他都陪着。虽然不说话,但比说话还让人舒坦。”
“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?”儵问。
“什么毛病?”
“他没七窍啊。人应该有七窍,他没有。这不正常。”
忽想了想,说:“确实不正常。咱们要不要帮帮他?”
“怎么帮?”
“给他凿开。”
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好主意。咱们给他凿开七窍,让他变成个正常人。”
他们觉得自己真是古道热肠,真是助人为乐,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。
他们不知道,有些事,不帮比帮好。
第一天,儵和忽带着凿子和锤子,来到混沌家门口。
混沌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他没有眼睛,但你知道他在晒太阳,因为他脸上的皮肤微微泛红,像一块被烤暖的玉。
“混沌,”儵说,“我们来帮你开窍。今天是第一天,先给你凿眼睛。”
混沌没有反应。他没嘴,说不了话;没眼,看不了人;没耳,听不了声。他怎么知道儵和忽来了?不知道。反正他就是知道。他抬起手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如果那能叫方向的话——摆了摆,意思是:不用了,谢谢。
儵和忽没看见他的手势。他们忙着准备工具。
“先凿哪只?”忽问。
“左眼吧。”儵说,“男左女右。混沌是男的吧?”
“应该是吧。”忽说,“这事不好判断。他没那玩意儿。”
“没那玩意儿?”儵吃了一惊,“那他是怎么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他就是混沌。”
儵想了想,说:“那就左眼。男左女右,咱们按规矩来。”
他们按住混沌的头,把凿子对准他左眼的位置。混沌挣扎了一下,但他不会打架,力气也不大,很快就被按住了。
“别动,”儵说,“我们是为你好。”
“对,”忽说,“开了窍你就知道了,这世界可精彩了。”
一锤下去。
混沌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没嘴,叫不出来。只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脸上流下来,那是血。
“好了,”儵说,“左眼开了。”
他们松开手,退后两步,欣赏自己的作品。
混沌的左眼裂开了一道缝,里面是一颗浑圆的眼珠,黑白分明,像初生的婴儿一样干净。那颗眼珠转了转,第一次看见了这个世界。
混沌看见了儵和忽。看见了他们的脸,他们的凿子,他们手上的血。看见了天空,看见了太阳,看见了自己住的房子。
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
“怎么样?”儵问,“看见了没有?”
混沌点点头。他发现自己能点头了,因为他看见了他们点头是什么样子。
“精彩不精彩?”忽问。
混沌想了半天,没有回答。
儵和忽很高兴。他们觉得自己的事业有了一个好的开端。
第二天,他们来凿右眼。
混沌坐在院子里,左眼已经能看见东西了。他看见儵和忽走过来,手里拿着凿子和锤子。他看见他们的笑容,看见他们眼睛里那种期待的目光。
“今天凿右眼。”儵说。
混沌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有了眼睛,就能看见危险。他看见了那把凿子,那个锤子,那些血。他不想再被凿了。
“别怕,”忽说,“昨天不是挺好的吗?你看,你都有了眼睛了。”
混沌摇头 头,大概是想说“我不想再凿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?”儵说,“七窍才开了一窍,还差六窍呢。不开全了,你就不算个正常人。”
混沌继续摇头,大概是想说“我不想当正常人。”
“你不想当正常人?”儵和忽对视一眼,哈哈大笑起来,“你不想当正常人?那你是什么人?”
混沌说不出来。他摇着头,他本来不是人,他是混沌。但这话说出来,儵和忽肯定听不懂。
“来吧来吧,”忽说,“我们都是为你好。开了窍你就知道了,这世界可精彩了。”
他们按住混沌的头。混沌挣扎,但没用。他刚有了眼睛,刚学会看东西,还没学会打架。
一锤下去。
混沌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。
“好了,”儵说,“右眼也开了。”
混沌坐起来,用两只眼睛看着这个世界。他看着儵和忽,看着他们的凿子,看着天空,看着太阳,看着自己的房子。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哭了。
眼泪从他两只眼睛里流出来,流到脸上,流到脖子里,流到衣服上。
“他怎么了?”忽问。
“可能是太感动了。”儵说。
混沌不是感动。他只是发现,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丑。
第三天,他们来凿耳朵。
混沌已经学会跑了。但儵和忽跑得比他快,他们一个是南海之帝,一个是北海之帝,是神仙。混沌不是神仙,他只是一个混沌。
他们把他追回来,按在地上。
“先凿左耳。”儵说。
“右耳呢?”忽问。
“明天凿右耳。一天一窍,不能着急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一锤下去。
混沌的身体像一条鱼一样弹了一下,然后瘫软下去。他听见了声音——那种剧烈的、尖锐的、刺耳的金属声,像一万只蚊子在脑子里开会。
“好了,”儵说,“左耳开了。你听见了吗?”
混沌点点头。他听见了。他听见了儵的呼吸声,忽的心跳声,远处的鸟叫声,近处的风声。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打鼓。
他以前也“听见”过东西,但那不是这种听见。那种听见是整体的、混沌的、不分彼此的。这种听见是分开的、清晰的、一个个独立的声音。
他听见了太多声音,脑子快要炸了。
“明天再来。”儵说。
他们走了。混沌一个人坐在地上,捂着左耳,听着这个世界。他听见远处有小孩在哭,近处有狗在叫,天上有鸟在飞,地里有虫在爬。他听见了一切,但什么也听不清楚。
他忽然怀念起以前那种听不见的日子。那时候世界是安静的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水。
第四天,右耳。
第五天,鼻子——两个鼻孔一天凿完,算是加了个班。
第六天,嘴巴。
每凿一窍,混沌就多一份感知。他看见了颜色,听见了声音,闻到了气味,尝到了味道。他发现这个世界丰富多彩,也发现这个世界乱七八糟。
他看见花是红的,叶是绿的,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。好看。但他也看见屎是黄的,脓是绿的,血是红的,腐烂是黑褐色的。不好看。
他听见鸟叫好听,听见小孩哭不好听。听见夸他好听,听见骂他不好听。他分出了好坏,也就分出了烦恼。
他闻到了花香,也闻到了屎臭。他尝到了甜,也尝到了苦。
他发现,有了感知,就有了偏好。有了偏好,就有了厌恶。有了厌恶,就有了痛苦。
他以前没有这些。以前他什么都是,什么也都不是。好就是坏,坏就是好,香就是臭,臭就是香。那时候他活在一种大自在里,像一块石头,像一阵风,像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东西。
现在他不是了。现在他是一个人,一个有七窍的人,一个能看能听能闻能尝的人,一个有了痛苦的人。
第七天,儵和忽来验收成果。
混沌坐在院子里,七窍齐全,五官端正,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样?”儵问,“舒服了吧?”
混沌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问你呢,”忽说,“舒服了吧?”
混沌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有很多话想说,但不知从何说起。他想了想,说:“你们知道什么是舒服吗?”
“当然知道,”儵说,“舒服就是肚子不饿,身上不疼,心里不烦。”
“你们说得对,”混沌说,“我现在肚子不饿,身上也不疼,心里也不烦。但我不舒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,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,闻到了不该闻到的气味,尝到了不该尝到的味道。”
儵和忽对视一眼,不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“比如,”混沌说,“我看见你们俩的脸,就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。你们想的是,开完我的窍,回去可以吹牛,说你们做了件好事。你们不在乎我舒不舒服,只在乎自己能吹牛。”
儵和忽愣住了。
“比如,”混沌继续说,“我听见你们俩的心跳,就知道你们俩各怀鬼胎。儵你觉得自己比我聪明,忽你觉得自己比我能干。你们俩互相不服气,但谁都不说破。你们是好朋友,但不是真朋友。”
儵和忽的脸红了。
“比如,”混沌说,“我闻见你们俩身上的气味,就知道你们昨天吃了什么。儵你吃的是烤羊肉,忽你吃的是炖牛肉。你们吃的时候都没想过,这些肉是从哪里来的。你们只知道自己想吃,就吃了。”
儵和忽的脸白了。
“比如,”混沌说,“我尝过你们给我的水,就知道那水里有什么。你们给我的水是干净的,但你们的手不干净。你们的手上沾着血,那是我自己的血。”
儵和忽的脸青了。
“所以,”混沌说,“你们为什么要给我开窍?”
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忽张了张嘴,也说不出来。
他们想说“我们是为你好”,但这话现在说出来,连自己都不信。
他们想说“我们是看你可怜”,但混沌原来不可怜,现在才可怜。
他们想说“我们是出于善意”,但善意是什么?善意就是把自己当成人,把别人当成需要被改造的对象。善意就是觉得自己正确,别人不正确。善意就是——“你不行,我行,我来教你怎么行”。
这些道理,他们以前不懂。现在懂了,但已经晚了。
那天晚上,混沌死了。
不是被人杀的,是自己死的。他的七窍流出血来,身体一点一点地凉下去,最后变成了一具尸体。
儵和忽守在他身边,一夜没睡。他们看着他,想不通这是为什么。
“我们明明是为了他好。”儵说。
“是啊,”忽说,“开了窍,就能看见世界,听见声音,闻见气味,尝到味道。这是多好的事。”
“他怎么就死了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们想了很久,想出了一个答案:混沌这个人,天生就不正常。他不适合当正常人。我们帮他当正常人,他受不了,就死了。
这个答案让他们心里好受了一些。毕竟,不是他们的错,是混沌的错。
天亮了,他们把混沌埋了。
埋的时候,他们发现混沌的身体正在变化。那具尸体不再是一具尸体,而是变成了一团东西——一团模模糊糊、若有若无、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那东西像雾,像烟,像气,像一片混沌。
他们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
那团东西飘起来,飘出院子,飘向远方,飘进天地之间。
儵和忽站在原地,看着那团东西飘远。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混沌原来是没有七窍的,但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他们要来,知道他们要干什么,知道这一切的后果。他都知道,但他没有阻止。
为什么不阻止?
儵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他无所谓。”
忽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他什么都无所谓。”
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有些东西,一旦分开了,就死了。混沌之所以是混沌,就是因为他什么都在一起。好和坏在一起,美和丑在一起,善和恶在一起,生和死在一起。他分不开,也不想分开。
他们帮他分开了。分开的那一瞬间,他就死了。
很多年以后,儵和忽都老了。
他们还是好朋友,每个月还在中天山下喝酒。但喝酒的时候,他们不怎么说话了。就坐着,看着天,喝一口,停一下,再喝一口。
有人问他们:“你们怎么不说话了?”
儵说:“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忽说:“说什么都没意思。”
那人走了。他们继续喝。
有时候,黄昏的时候,他们会听见一种声音。那声音飘飘忽忽的,若有若无的,从远处传来,钻进耳朵里,又飘走了。
那声音像是唱歌,又像是叹气,像是什么都没有,又像是什么都有。
儵听见了,就放下酒杯。
忽听见了,就抬起头来。
他们听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继续喝。
他们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混沌。他没死,他还在。他变成了一种声音,一种若有若无、分不清是什么的声音,飘在天上,飘在地上,飘在每一个黄昏里。
他什么都没说,但又什么都说了。
他不再是一个人,也不再是一个混沌。他变成了一种东西,一种不需要眼睛去看、耳朵去听、鼻子去闻、嘴巴去尝也能感知的东西。
他回到了最初的状态,但那状态和最初不一样了。最初的他是不知道,现在的他是知道但不计较。
他知道了好坏,但不计较好坏。
知道了美丑,但不计较美丑。
知道了善恶,但不计较善恶。
他什么都知道,但什么都不在乎。这才是真正的混沌。
我认识一个人,他住在城市的一间地下室里。
那间地下室没有窗户,白天和晚上一样黑。他就在那里住着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
有人问他:“你不闷吗?”
他说:“不闷。”
“看不见太阳,不难受吗?”
“看得见太阳的时候,也没觉得多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住这儿?”
他说:“因为这儿清净。没有颜色,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没有味道。什么都没有,就什么都有了。”
我听了这话,愣了半天。
我想起混沌。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些话。想起他变成的那团东西,那种声音,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。
我想,也许他说的对。
也许我们太想开窍了。开眼,开耳,开鼻,开口。我们什么都要看见,什么都要听见,什么都要闻到,什么都要尝到。我们以为这就是活着,这就是精彩,这就是人生的意义。
但我们忘了,开了窍,就有了分别。有了分别,就有了烦恼。有了烦恼,就有了痛苦。有了痛苦,就有了死亡。
而混沌,他没有分别。所以他没有烦恼,没有痛苦,没有死亡。
他有的只是一种状态,一种最原初、最根本、最接近本质的状态。那种状态叫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种状态里,有歌声。
那歌声不是用耳朵听的,是用别的什么听的。用哪里?我不知道。反正有人能听见。
比如我那个住地下室的朋友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闻不见,什么也尝不见。但他告诉我,每天黄昏的时候,他能听见一种声音。
那声音飘飘忽忽的,若有若无的,像唱歌,又像叹气。
他说,那是混沌。
他说,混沌在唱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