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傅显是我们胡同里的一个奇人。
他本是纪大人府上的奴子,后来纪大人没了,府里遣散下人,他便在苦水井旁边赁了间小屋住下,靠代人写信、抄经、兼卖些膏药过活。傅显是个读书人,这从他那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——他走路总是迈着四方步,下巴微微扬起,眼睛看着前方三尺远的地面,仿佛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北京的烂泥地,而是文庙里的甬道。
夏天的时候,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,冬天则是一件旧棉袍,不论寒暑,领口总是扣得严严实实。胡同里的孩子们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,他听见了也不回头,只是步子迈得更雅了些。
傅显有个毛病,就是凡事太讲规矩。
有一回他病了,自己开方子抓药,药方上写着“生姜三片,大枣二枚”,他跑到药铺里,伙计给他称了二两大枣,他非要人家数出二十枚来——因为药方上写的是“二枚”,多一枚便是违了医理。伙计气得骂他,他也不恼,站在那里讲了一通《本草纲目》上关于大枣的考证,直到掌柜的出来打圆场,他才提着二十枚大枣回家去了。
傅显还有个朋友,姓魏,行三,我们都叫他魏三。魏三是个粗人,在南城卖力气,扛大个儿,挣的是血汗钱。傅显常去找他借书,魏三家里有一套《昭明文选》,是他爹从破烂市上论斤称来的,傅显每次去都要对着那套书流连半天,摸一摸书皮,翻一翻书页,嘴里念念有词。魏三就坐在旁边抠脚丫子,时不时问一句:“老傅,这书上写的啥?”
傅显便放下书,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,一直讲到昭明太子萧统怎么死的。魏三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醒了之后说:“老傅,你讲得真好,跟说书似的。”
傅显说:“我这是讲学问,不是说书。”
魏三说:“都一样,都一样。”
那一年的夏天热得出奇。
苦水井旁边有棵老槐树,树荫能遮住半亩地,附近的妇人孩子都爱聚在树下乘凉。魏三的女人也去,她是个爽利人,手里总是不闲着,不是纳鞋底就是补衣裳。她有个小子,五六岁,生得虎头虎脑,整天在井台边上疯跑,他妈喊他他也不听,喊急了就往人身后躲。
傅显也常到树下来。他不和女人们坐一堆,而是远远地坐在井台另一边,拿本书看。偶尔抬起头来,看一眼树下的女人们,又赶紧把眼睛挪开,盯着书上的字,脸上是一种既满足又紧张的神情,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。
邻居们背地里议论:“傅先生这个人,雅是真雅,就是雅得有点过了。”
“怎么叫过了?”
“你看他那个样子,见了女人跟见了鬼似的,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。”
“那是人家知礼。”
“知礼也得过日子呀。”
这些话傅显都听见了,但他不在乎。他觉得这些人不懂他。他读圣贤书,行圣贤事,岂能与贩夫走卒一般见识?每想到此处,他便把下巴抬得更高些,步子迈得更雅些,心里升起一种孤独的清高。
可是到了夜里,一个人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小两口压低了的调笑声,他又睡不着了。他翻来覆去地想:男女之间,到底是什么滋味?书上说“君子好逑”,又说“发乎情,止乎礼”,这“情”字是怎么个发法?这“礼”字又是怎么个止法?他想不明白,越想越糊涂,越糊涂越睡不着。
有一天,他在魏三家借书,魏三出门挑水去了,就他女人在家。那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见他来了,笑着说:“傅先生来了?老魏不在家,您进来坐。”
傅显站在院门口,脸腾地红了。他低着头说:“不、不坐了,我来还书。”
女人说:“您搁那儿就行。”
傅显把书放在门墩上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听见身后那女人喊:“傅先生,您的扇子!”
他低头一看,扇子果然不在手里。他不敢回头,只摆了摆手,加快脚步走了。
那天晚上,他又失眠了,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女人晾衣裳时的样子——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,阳光照在上面,像是透明的。
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,心里骂:傅显啊傅显,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那是朋友之妻,岂可乱想!
可是越想克制,那两截白手腕就越在眼前晃。
出事那天,是七月十五,鬼节。
天热得像下火,苦水井边的老槐树下一早就坐满了人。魏三的女人也来了,坐在树荫最密的地方,手里纳着鞋底,纳着纳着眼皮就打架了,身子一歪,靠在树干上睡着了。她那个小子在井台边上跑,一会儿捡个石子儿扔井里,听那“噗通”一声响,一会儿又趴在井沿上往里看,看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。
傅显那天也来了。他坐在老地方,拿本书,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一会儿抬头看看树下的女人,一会儿又看看井边的孩子,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,像蚂蚁在爬。
他想:这孩子离井太近了。
他想:该喊一声,让孩子离远点。
他想:可是孩子的妈在睡觉,我一喊,她准醒。她一醒,看见我在这儿,看见我看着她,她会不会多想?别人会不会多想?
他想:男女有别。我一个大男人,对着人家睡觉的女人喊话,成何体统?
他想:要不我走过去,把孩子抱开?可是那更不行,动手动脚的,更说不清了。
他想:还是去找魏三吧。
他站起来,把书收好,迈开四方步,往市上走。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孩子还在井边。他想:没事,就一会儿。
他在市上逢人就问:“看见魏三兄了吗?”
有人说:“刚才还在粮店门口。”
他便迈着雅步往粮店走。到了粮店,人说走了,往西边去了。他又往西走。走了半条街,终于看见魏三蹲在墙根底下,正跟人下棋。
他走到跟前,也不说话,就站在旁边等。
魏三正下到关键处,满头大汗,顾不上理他。傅显便耐心地站着,等他把这盘棋下完。
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傅显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,把长衫领口洇湿了一圈。他想催,又觉得催不得——人家下棋,你打断,这是不敬。
终于,棋下完了。魏三输了,骂骂咧咧地站起来,看见傅显,说:“哟,老傅,你怎么在这儿?”
傅显喘了口气,说:“我找你半天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适才在苦水井前,看见尊夫人在树下打盹。令郎在井边玩耍,相距不过三五尺,似乎有些可虑。”
魏三一愣:“那你怎么不叫醒她?”
傅显正色道:“男女有别,不便呼三嫂使醒。故而走觅兄。”
魏三脸都白了,撒腿就跑。
傅显在后面跟着,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,喘着气喊:“魏兄,慢些走,仔细摔着!”
等他赶到苦水井边,就看见魏三的女人趴在井沿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井边围了一圈人,有的叹气,有的摇头。井里静静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傅显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女人的背影,看着她一耸一耸的肩膀,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
他想走上去说点什么。说什么呢?说我已经尽快去找魏三了?说我是一番好意?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魏三回过头来,看见他,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,转身抱住自己的女人。
那一口唾沫吐在地上,离傅显的脚只有三寸远。
后来,傅显就病了。
病得也不重,就是起不来床。每天睁着眼躺在床上,看着房顶上的蛛网发呆。
邻居们给他送饭,他吃,送水,他喝,就是不说话。
有人说他是让魏三那口唾沫给啐的。
有人说他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。
还有人说,什么呀,他就是读书读傻了。
魏三的女人来过一回,端着一碗饺子,站在门口,说:“傅先生,你别往心里去。那事儿不怪你,是我自己没看好孩子。”
傅显躺在床上,背对着她,一声不吭。那女人站了一会儿,把饺子搁在门口,走了。
又过了几天,傅显起来了。他把那件竹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迈着四方步,又去苦水井边坐着。可是树下的女人们见了他,都不说话了,低着头做自己的事。他坐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就又迈着四方步回去了。
有一天晚上,他来敲我的门。我开了门,看见他站在月光底下,脸色白得像纸。
我说:“傅先生,有事?”
他说:“我想跟你借本书。”
我说:“什么书?”
他说:“有没有那种书?就是……那种讲男女之事的书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傅先生,你开什么玩笑?”
他低下头,沉默了半天,说:“我就是想知道,那到底是什么滋味。书上光说‘发乎情,止乎礼’,可这情是什么,礼又是什么,我没弄明白。要是弄明白了,那天的事儿,也许就不一样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见我不答话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从那以后,傅显再也没来借过书。他还是每天穿着那件竹布长衫,迈着四方步,在胡同里走来走去。可是他的下巴没有以前抬得那么高了,步子也没有以前那么雅了。
再后来,他就死了。
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,是第二天送豆浆的发现他躺在床上的,手里还攥着一本书,翻开的那一页上,有句话用红笔圈了好几道:
“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,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”
他把那个“权”字圈得密密麻麻的,都快把纸戳破了。
纪晓岚大人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里记了傅显的事,最后说:读书以明理,明理以致用。食而不化,至昏聩僻谬,贻害无穷,亦何贵此儒者哉!
他老人家说得对。
可是我想,傅显的问题,也许不是食而不化,也不是昏聩僻谬。他只是太想做一个“雅人”了。雅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雅到把所有的本能都锁进笼子里,雅到在生死关头还在想着男女有别。
他这辈子,守着规矩过活,守着礼教做人,守着那份清高,到死都没能破一回戒。
你说他可恨?也可恨。
你说他可怜?也可怜。
魏三后来又有了一儿一女。那女人还是每天到苦水井边的老槐树下来,做针线,纳鞋底,看着孩子跑。有时候碰见傅显的坟头上长了草,她会拿镰刀帮着割一割。
有人问她:“你还记恨他吗?”
她说:“恨什么恨。他也不是坏人,就是……太雅了。”
说完,低头纳她的鞋底,不再言语。
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。苦水井的水还是那么苦,没人吃,只用来洗衣裳。井台边上的石板,被鞋底磨得光光滑滑的,太阳一照,亮得晃眼。
有时候夜深人静,有人从井台边过,会听见风刮过井口的声音,“呜呜”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念书。念的是什么,听不清楚。
有人说是傅显的魂儿回来了,还在井台边上转悠呢。
有人说什么魂儿不魂儿的,就是风吹的。
可不管是不是风吹的,从那以后,苦水井边上的女人们,看孩子看得格外紧。
谁家的孩子往井边跑,当妈的一把就薅回来,照着屁股上就是两巴掌,一边打一边骂:
“让你跑!让你跑!再跑把你扔井里去!”
孩子哇哇地哭,当妈的也跟着掉眼泪。
傅显要是看见这个,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。
我想他大概还是高兴的吧。虽然他活着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,可他那条命,到底还是换来了点什么。
比如,那几个巴掌。
比如,那些眼泪。
比如,这世上总算有几个人,在井边看孩子的时候,会想起一个走路迈四方步的雅人。
这就够了。
这就够他再托生一回,做个不那么雅的人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