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卫填海:一种行为艺术

精卫填海:一种行为艺术

发鸠山上有一种石头,叫柘石,拿去烧石灰是顶好的,可当地人从不采它。不是因为敬山神,也不是因为怕断子绝孙——虽然这两样他们也都怕——实在是因为这山上有位女士,一天到晚往东海里扔石头,扰得四邻不安。

这位女士叫女娃,也就是精卫。炎帝的小女儿。

关于炎帝,史书上说他牛首人身,教人耕种,尝百草什么的。其实这些都是扯淡。据我所知,炎帝是个挺随和的老头,没什么架子,唯一的毛病是好给人看病。有一回我上他家借簸箕,正赶上他在给一头牛接生,弄得满身血污,见了我还非要给我号号脉不可。我说我没病,他说你脸色不好,我说我天生就这脸色,他就叹气,说我讳疾忌医。后来那头牛死了,他又叹气,说医者不能自医,牛的命也是命。

女娃就在这种家庭长大,从小闻着草药味儿,听着叹气声,性格难免有些古怪。

女娃淹死在东海那年,才十五岁。

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:她偷了她爹一条船,想去东海看看。炎帝说海里有怪,不叫她去。她偏去。结果船翻了,她就淹死了。就这么简单。没有兴风作浪的海妖,没有暗算她的仇家,就是一个不懂水性的小姑娘,船翻了,淹死了。这种事情每年都要发生几百起,不算新闻。

但她死后变成了一只鸟。

这一点倒是比较新鲜。那鸟花脑袋,白嘴壳,红爪子,整天叼着石头往海里扔。当地人就管它叫精卫。

这事的荒谬之处在于:第一,她生前是个旱鸭子,死了反倒成天往水里钻;第二,她在海里淹死的,按理说该怕海,她却偏要填海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她填不平。

但你跟她说这个,她就翻白眼。鸟怎么翻白眼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她肯定是翻了。

我认识精卫那年,她已经填了三千年。

三千年是个什么概念呢?商灭夏的时候她在填,周灭商的时候她在填,春秋战国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在填,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时候她还在填。汉朝换了四百个年号,她没换过;魏晋南北朝打了三百年的仗,她没打过;隋炀帝修运河死了一百万人,她没死——她已经死过一回了。

她填海的成绩呢?这么说吧,东海的水位,据我目测,没降,可能还涨了点。

有一回我问她:“你这是图什么?”

她正叼着一块石头,歪着脑袋看我。那石头不小,起码二十斤,她叼得挺吃力,嘴壳子都歪了。但她不肯放,就那么歪着脑袋,歪着嘴,像一只得了颈椎病的鸟。

她把石头扔海里,飞回来说:“什么图什么?”

我说:“填海啊。三千年了,你填进去多少石头?东海填平了吗?”

她说:“没平。”

我说:“那你还填?”

她说:“不填怎么办?”

这话我没法接。她说的好像不是“不填怎么办”,而是“不吃饭怎么办”或者“不睡觉怎么办”。填海对她来说,已经不是一件事,而是一种状态。就像呼吸,你不能问一个人“你图什么呼吸”,因为他要不呼吸就死了。精卫要不填海,大概也会死——不是身体上的死,是另外一种死。叫什么我不知道。灵魂的死?存在的死?反正挺玄的。

那年春天,我碰见一个搞行为艺术的。

那人叫老贺,在北京混过,后来混不下去了,就来发鸠山采风。他说发鸠山有灵气,我说有个屁灵气,就一堆破石头。他说你不懂,这叫原生态。我说原生态就是穷。他就不理我了。

老贺在山上住了半个月,天天看精卫叼石头。他看着看着,眼睛就亮了。

“操,”他说,“这才是真正的大地艺术!”

我说什么大地艺术,人家那是报仇。

他说你不懂,报仇是报仇,艺术是艺术。你看她叼石头,叼起来,飞过去,扔下去,飞回来,再叼起来——这叫重复。重复是当代艺术的核心语汇。你看她三千年如一日——这叫时间性。时间是当代艺术的材料。你看她把石头扔进海里,海水漫上来,淹没了,没了——这叫过程消亡。过程消亡是当代美学的最高境界。

我说你这都是放屁。人家淹死了,冤,要报仇,跟艺术有什么关系?

他说你不懂,你不懂。你以为她是真想把海填平?填不平的。她比谁都清楚填不平。但她还是要填。知道填不平还填,这是什么?这是姿态。姿态就是艺术。

我被他说得有点懵。

他又说,你知道杜尚吗?法国人,把小便池送进博物馆,那就是艺术。为什么?因为姿态。他把日常的东西放进非日常的场所,就产生了意义。精卫也是,她把填海这件事持续了三千年,持续到它完全失去功利目的,就成了艺术。

我说那她什么时候停呢?

老贺说停什么停,停了就不是艺术了。艺术就是永远在进行,永远不完成。

我说那不成了无底洞吗?

他说对了,就是无底洞。当代艺术就是无底洞。

## 五

那年夏天,来了个官员。

这官员挺大,从京城来的,专门管文化。他听说发鸠山有个精卫填海的故事,觉得大有可为,就带着一帮人来了。

他站在海边,看着精卫叼石头,看了半天,说:“好!好啊!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,正是我们要弘扬的!”

旁边的人赶紧记下来。

他又说:“她叼的是什么石头?”

我说是发鸠山的柘石。

他说:“这种石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?”

我说没有,就是普通石头,烧石灰挺好。

他说:“烧石灰?”眉头皱起来,好像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。旁边的人赶紧打圆场,说这石头不普通,这是精卫石,是精神象征,怎么能烧石灰呢。

官员眉头展开了,说对对对,要保护,要开发。咱们搞个精卫文化节,搞个精卫主题公园,让全国人民都来学习这种精神。

老贺在旁边小声说,操,又来一拨。

我说什么叫又来一拨。他说你没听说过吗?精卫填海这事儿,历朝历代都有人来蹭。汉朝人说是忠君,唐朝人说是报国,宋朝人说是理学,明朝人说是气节,清朝人说是贞烈。现在呢,说是精神。其实都是一回事——把自己的意思塞进去,让别人跟着走。

我说那精卫自己怎么想?

老贺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

我说真话。

他说真话就是,没人管她怎么想。她就是一符号,谁用都行。

那天晚上,我又去海边。

精卫还在叼石头。月光底下,她的影子小小的,叼起一块石头,飞出去,扔了,飞回来。

我在沙滩上坐着,看她飞了十几个来回。后来她飞累了,落在我旁边,喘气。

我说:“你今天叼了多少?”

她说:“三百二十七块。”

我说:“挺多。”

她说:“不多。最多的时候一天叼过五百块。”

我说:“那时候风大?”

她说:“不是。那时候心里有事。”

我说什么事。

她不说。过了半天,她说:“你知道吗,我淹死那天,海里是有鱼的。很多鱼,花花绿绿的,游来游去。我船翻了,掉进去,那些鱼就围着我,看。它们不咬我,就那么看。我往下沉的时候,还看见一条鱼,特别大,从我旁边游过去,尾巴扫了我一下。凉凉的,滑滑的。”

我说:“你恨它们吗?”

她说:“不恨。它们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
我说:“那你恨什么?”

她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恨那海吧。那么大的海,那么深,那么冷,我掉进去,就没了。像没掉进去一样。”

我说:“你现在不是天天往里扔石头吗?”

她说:“是啊。我扔一块,它就动一动。虽然动得不明显,但我知道它动了。”

我说:“它动了又怎样?”

她说:“没怎样。就是动了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死,是死了跟没死一样。我淹死那天,太阳还照常出来,海还照常浪,鱼还照常游。没人记得我。我爹过了三天才发现我没了,还问我姐我去哪儿了。我姐说不知道。他就叹气,说这孩子,也不说一声。然后就该干嘛干嘛了。”

我说:“所以你填海,是为了让人记得你?”

她说:“也不是让人记得。就是……就是想说,我来过,我死了,我不乐意。”

我说:“那现在呢?三千年了,谁都知道你了。”

她看着海,不说话。海面上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月亮在天上,又大又圆,照得沙滩白花花的。
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说,海有知觉吗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她说:“我觉得它有。我扔石头的时候,它知道。它会疼。”

我说:“海怎么会疼。”

她说:“怎么不会。那么大,那么深,它也有底。石头落到底上,咚的一声,它就疼一下。虽然疼完了就忘了,但疼的那一下是真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又说:“你说我要是扔三万年,三万万年,总有一天,整个海底都铺满我的石头。那时候它再看见我,就不能假装不认识了。”

那年冬天,老贺走了。他说发鸠山太冷,回北京了。

官员也走了,带着一摞文件,说是要立项。

精卫还在。

我去海边看她,她还是叼石头,扔石头,叼石头。雪下得很大,海边白茫茫一片。她的红爪子踩在雪上,一点一点的,像一串省略号。

我站在雪里,看她飞了十几个来回。后来我喊她:“精卫!”

她停下来,落在我旁边。

我说:“我想问你个事。”

她说:“问。”

我说:“你填了三千年,有意思吗?”

她歪着脑袋看我。月光底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豆。

她说:“什么叫有意思?”

我说:“就是……就是你觉得这事儿值吗?”

她想了想,说:“值不值不知道。但不填,就更没意思。”

我说:“怎么会没意思。你可以干别的。你可以在山上唱歌,可以飞去别的地方看看,可以跟别的鸟说话。”

她说:“我试过。唱歌,唱了,没人听。飞去别的地方,看了,也就那样。跟别的鸟说话,它们听不懂。它们就知道叼虫子、搭窝、下蛋、孵小鸟。我跟它们说填海,它们说你神经病。”

我说:“那你还是填?”

她说:“还是填。”
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
她说:“因为石头是真的。”

这句话我没听懂。她说石头是真的,海是真的,我叼起来,扔出去,它落下,咚的一声——这是真的。别的东西,好听的话,好看的脸,有意思的事——一转眼就没了,假的。

我说:“那有意思呢?有意思也是真的。”

她说:“有意思是一阵风,吹过就没了。石头不是。”

后来我离开了发鸠山。

走的那天,我去海边跟她告别。她正在叼一块特别大的石头,嘴壳子都歪了。

我说你别送了,她说不送,我干活呢。

我就走了。

走出去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她。小小的影子,在天上飞,叼着石头,往海里扔。海还是那个海,大得很,深得很,冷得很。她的石头扔进去,咚的一声——其实听不见,但我总觉得听见了。

再后来,我听人说,精卫还在填。

有人说她傻,有人说她执着,有人说她是榜样,有人说她是笑话。这些说法她大概都不知道,知道了也不在乎。她就在那儿,叼石头,扔石头,叼石头,扔石头。

我想起老贺说的话。他说这是艺术,是姿态,是时间性的过程消亡。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。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在月光底下,她问我“你说海有知觉吗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不像一只鸟,像一个人。

也不像一个人。像什么我也不知道。

可能就像她自己。

又过了很多年。

有一天,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:“精卫衔微木,将以填沧海。”

底下有注释,说这是赞颂她意志坚定,不屈不挠。

我合上书,想:她不是要填平海。

她只是想让海记住她。

可是海那么大,那么老,那么健忘。它见过沧海变桑田,见过鱼变成猴子,猴子变成人。它怎么会记住一只小鸟,几块石头?

但也许,海真的记住了。

也许每次石头落下去,咚的一声,海就疼一下。疼完了就忘,但疼的那一下是真的。三千年的疼,三万万年的疼,加起来,总有一刻,它会想起来——哦,是你啊。

那时候,她就不用再填了。

那时候,她就可以停下来,坐在海边,听听浪。

但谁知道呢。

也许她还是会填。因为习惯了。因为不填不知道干什么。因为石头是真的。

有意思没意思的,她不在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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