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管辂,字公明,平原人。打小我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——别的小孩穿开裆裤满地跑的时候,我老喜欢盯着天上的云彩发呆,心里盘算着哪朵云彩会在什么时候变成什么形状。后来我学了《易》,才发现这毛病叫“通神明”,说得不好听点,就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但说实话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不见得是什么好事。
这就好比一个人长了双夜眼,大半夜能把耗子打架看得一清二楚——他自己倒是不困了,可白天跟人吃饭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耗子的事,别人跟他谈庄稼收成,他老走神想那只灰耗子是怎么被黑耗子一个背摔撂倒的。久而久之,人家就觉得这人有点毛病。
所以我轻易不给人家算卦。算准了,人家说你是妖怪;算不准,人家说你是骗子。两头不讨好。
但那年安平太守王基找上门来,我没推掉。因为他是带着酒来的——五十年的陈酿,光闻味儿就知道是好东西。我这人有个毛病,见不得好酒在眼前晃悠,一看见就走不动道。
“管先生,”王基把酒往我桌上一墩,“我家出怪事了。”
我说:“您先说说看。”
他说:“第一件,我家一个贱婢生了个儿子,那孩子落地就跑,噌地一下就钻进灶膛里,死了。第二件,我床上忽然出现一条大蛇,嘴里叼着支笔,全家人眼睁睁看着,一眨眼的工夫就没影了。第三件,有只乌鸦飞进屋来,跟燕子打架,把燕子掐死了,自己扬长而去。”
我说:“您这是三件事,还是三件怪事?”
他说:“都是怪事。”
我说:“那您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他一愣:“真话怎么说?假话怎么说?”
我说:“假话好说——您这是祖坟冒青烟,要升官发财的前兆。当年殷高宗鼎上落只野鸡,他成了明君;殷太戊台阶上长棵树,他国运昌隆。您这又是蛇又是乌鸦的,比他们还多一样,起码能连升三级。”
王基的眼睛亮了:“那真话呢?”
我叹了口气:“真话是,您那房子年头太久了,什么脏东西都有。那个落地就跑的孩子,是火神宋无忌逗你玩呢;那条叼笔的蛇,是您府上退休的老书办变的;那只掐死燕子的乌鸦,是您以前的门房老头变的。仨老头闲着没事,变着法儿逗您开心呢。”
王基的脸白了:“老书办?老门房?他们……他们死了都二十年了!”
我说:“对啊,死了二十年,在地下闷得慌,出来活动活动筋骨,怎么了?您要是在土里埋二十年,您不也想出来透透气?”
王基不说话了,端起酒杯闷了一口。我也闷了一口。酒是好酒,入口绵柔,后劲儿足。
过了半晌,他问: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我说:“什么也别办。该吃吃,该睡睡。他们闹够了自然就不闹了。您要是大张旗鼓地驱鬼呀做法呀,反倒让他们觉得您在意他们,那更来劲了。”
王基走了。后来果然什么事也没有,他还真升了官,做了安南督军。
但这事没完。
过了些日子,我老家太原来了个人,逮着我就问:“管辂,你说老书办变蛇、老门房变乌鸦,这俩活着的时候好歹也是人,怎么死了就变成那么低贱的东西?你是从卦上看出来的,还是自己瞎编的?”
我说:“这位老乡,您这话问得就不对。”
他说:“怎么不对?”
我说:“您觉得蛇低贱,乌鸦低贱,那是您戴了有色眼镜。我问您,蛇是什么?蛇是辰巳之精,是地底下通灵的东西。乌鸦是什么?乌鸦是太阳里头的金乌,是天上飞的神鸟。老书办变蛇,那是占了地气;老门房变乌鸦,那是沾了天光。这叫低贱?这叫高升!”
他不说话了。
我继续说:“您再想想,夏鲧是谁?天子的爹。赵王如意是谁?汉高祖的亲儿子。这俩够尊贵了吧?一个变黄熊,一个变青狗,从人王地主变成四条腿的畜生,人家说什么了吗?人家不也老老实实变了吗?”
他嘟囔着:“那能一样吗……”
我说:“怎么不一样?万物变化,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状。大可以变小,小可以变大,人变成动物,动物变成人,这都是常有的事。您非要分出个贵贱高低,那是您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他走了。我给自己倒了杯酒,慢慢喝着。
其实我骗了他。
万物变化确实没有固定的形状,但人变成什么,还真有讲究。老书办变蛇,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个滑不溜手的主儿,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,死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——不变蛇变什么?老门房变乌鸦,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就爱搬弄是非,东家长西家短,死了嘴也闲不住——变乌鸦正好,成天呱呱叫,不冤。
我为什么不跟他说实话?说了实话,他回去一传,老书办的子孙、老门房的儿女还不找我拼命?人家会说:你管辂算什么玩意儿?我爹活着的时候正直善良,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滑头、成了长舌妇?
所以我只能跟他们讲大道理。大道理的好处是,说了等于没说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但有些事,没法讲大道理。
那年我到平原去,遇见个后生叫颜超。我一看他面相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孩子活不过二十岁,死期就在眼前。
他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的本事,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:“管先生,救救我儿!”
我说:“您先起来。”
他说:“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。”
我说:“您不起来我怎么想办法?”
他起来了。我看着他,又看看站在一边的颜超——那孩子长得浓眉大眼,一脸憨厚,正冲我傻乐。他心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事。
我说:“这事儿不好办。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,我管辂再有本事,也不能跟阎王爷抢人。”
他爹又要跪。我赶紧拦住:“别别别,我试试,试试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这样,你回去准备一坛好酒,一斤鹿肉干。卯日那天,让颜超到村南麦地头那棵大桑树底下,那儿有两个人下棋。只管把酒肉摆上,给他们斟酒,别说话。他们喝多少就斟多少,喝完了就倒。他们要问话,别回答,只管磕头。”
颜超他爹将信将疑:“这……这能行?”
我说:“行不行试试看。反正你儿子本来要死,试不成也还是死,不亏。”
卯日那天,颜超去了。
大桑树底下果然有两个人下棋。一个坐北朝南,一个坐南朝北。颜超把酒肉摆上,跪在旁边斟酒。那俩人正下到关键处,头都不抬,摸起酒杯就喝,摸起鹿肉就吃。
喝着吃着,坐北朝南那位忽然一抬眼,看见颜超跪在旁边,吓了一跳:“你谁啊?在这儿干嘛?”
颜超不说话,只是磕头。
坐南朝北的那位说:“行了行了,吃人家嘴短,看看他什么事吧。”
坐北朝南的翻开一本簿子,扫了一眼:“颜超,十九岁,死期明天。”
坐南朝北的把簿子要过来看了看,说:“喝了人家这么多酒,不给办点事说不过去。”他从桌上拿起笔,在“十九”那两个字上描了描,改成“九十”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颜超磕了三个头,回家了。
后来他果然活到九十多岁,娶妻生子,儿孙满堂。
我后来跟人说起这事儿,人家问:“那俩下棋的是谁?”
我说:“坐北朝南那个是北斗,坐南朝北那个是南斗。”
人家问:“北斗注死,南斗注生?”
我说:“对。”
人家问:“那你怎么知道他们那天在那儿下棋?”
我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人家愣了:“你不知道?”
我说:“我不知道他们在那儿下棋,我只知道那天那个时辰那个地方,会发生一点不一样的事。至于是什么事,我不知道。”
人家更糊涂了:“那你让颜超去干嘛?”
我说:“让他去碰运气。运气好,碰上能办事的;运气不好,碰上光吃不办事的。这事儿说白了,跟请客送礼一样——你请的人对不对路子,人家收不收礼,收了礼办不办事,都是没准儿的事。”
人家说:“那你这算卦算什么?”
我说:“算卦算的是可能性,不是必然性。我能看见颜超要死,也能看见那天那个地方有个机会,但机会抓住了是机会,抓不住是狗屁。这个得靠他自己。”
人家似懂非懂地走了。
我想起那天在南斗北斗旁边,还看见个有意思的细节——他们下棋的那个棋盘,格子是画在地上的,棋子是泥捏的。可他们下得那个认真劲儿,跟国手对弈似的。我凑近了看那盘棋,发现根本不是什么高深套路,就是最简单的五子棋。
两个注生注死的神仙,拿五子棋下了一整天。
你说他们无聊不无聊?
可话说回来,谁又不无聊呢?
我年轻的时候,也觉得自己这本事了不起。能看见过去未来,能通晓阴阳变化,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住我?
后来我发现,能看见归能看见,改变不了归改变不了。
老书办变蛇、老门房变乌鸦,我看见了,但我能让他们不变吗?不能。那是他们自己选的。活着的时候什么样,死了就变什么样,这叫本性难移。
颜超要死,我看见了,我能让他直接不死吗?不能。我只能给他指条路,走不走得通看他自己。这叫尽人事,听天命。
王基家闹鬼,我看见了,我能把鬼赶走吗?不能。我只能告诉他别搭理他们,因为鬼这东西,你越搭理越来劲,跟某些人一样。
所以我后来很少给人算卦了。
不是算不准,是算准了也没用。人家来找你,想听的是好话,不是真话。真话太刺耳,好话太假,说来说去都是骗人。那我干脆不说了,喝酒。
酒这东西好哇。喝酒的时候,过去未来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一杯酒入喉的滋味。烫也好,凉也好,辣也好,甜也好,都是真的。
比那些鬼话人话都真。
有一回,一个年轻人来找我,说他活得很没意思,想请我给他算算,什么时候能活得有意思。
我说:“你今年多大?”
他说:“二十五。”
我说:“按正常寿命,你还能活五十年。但你问我什么时候能活得有意思,这事儿我算不出来。”
他问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因为‘有意思’这玩意儿,不在卦里。卦里只有吉凶祸福、生死寿夭,没有‘有意思’。你娶个漂亮媳妇,卦里能算出来,但你觉得有意思没意思,卦里算不出来。你升官发财,卦里能算出来,但你觉得有意思没意思,卦里也算不出来。”
他问:“那我怎么才能活得有意思?”
我说:“你得自己找。找着了算你运气好,找不着也正常。”
他失望地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年轻时的自己。
那时候我也觉得,能通阴阳、知祸福,这辈子肯定活得有意思。后来发现,知道得越多,越没意思。因为你知道事情会怎么发生,知道人为什么会那样做,知道一切都有因果、有定数,那还有什么意思?
就像下棋,你知道对方每一步会怎么走,那这棋还怎么下?
可南斗北斗不知道。他们是注生注死的神仙,按理说应该什么都知道,可他们下五子棋的时候,还是那么认真,那么投入,仿佛每一步都关乎生死。
我后来想明白了:他们不是不知道输赢,他们是假装不知道。假装自己是个普通棋手,假装这盘棋很重要,这样才能下得下去。
活着也是。
你得假装自己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假装自己的选择很重要,假装这日子过得有意思。这样你才能把每一天过下去。
如果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,那你今天就该去死。
所以我现在很少算卦了。
有人来找我,我就请他喝酒。酒过三巡,他就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,我也忘了自己会算卦。我们就像两个普通人,聊些有的没的,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
等到他走的时候,可能会觉得这一趟没白来。虽然没算成卦,但喝了顿好酒,聊了通好天。
这不比知道自己的死期强?
我今年六十八了,没几年活头。
有时候晚上睡不着,我会想:等我死了,会变成什么呢?
按理说,我这种人,应该变个什么灵物。能掐会算,通晓阴阳,怎么也得变个狐狸吧?狐狸有道行,能修炼,说不定还能成精。
可我总觉得,我可能变不成狐狸。
因为我这辈子,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,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。知道得太多的下场,就是死后变个哑巴东西。比如石头,比如树,比如地里的土疙瘩。
也挺好。石头不用说话,树不用说话,土疙瘩更不用说话。憋了一辈子,总算可以闭嘴了。
可有时候我又想,万一变的是乌鸦呢?
成天呱呱叫,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,把那些不该看的都嚷嚷出去。那才有意思。
不过我估计悬。我这人嘴严,当不了乌鸦。
那就变蛇吧,钻地里去,谁也不搭理。
或者变个棋盘——就是南斗北斗下棋的那种,画在地上,让人踩来踩去。踩的人多了,格子磨平了,我就彻底没了。
这大概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。
至于活着有没有意思、智慧有没有用、权力值不值钱、爱不爱的——这些问题,我年轻时想过,后来不想了。
想也想不明白,想明白了也没用。
不如喝酒。
酒里什么都有,也什么都没有。
这就够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