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车与狐

夜车与狐

光绪年间,北京城里有个书生,姓余名墨农,住在宣武门外一条狭胡同里。这人长得瘦,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,像深秋田埂上最后一茬庄稼。他有个毛病,凡事都要考据出处。吃个橘子要翻《本草纲目》,放个屁要查《医宗金鉴》。邻居们都说,余先生要是死了,阎王爷判他下油锅,他准得先问:“此油是菜籽油还是花生油?炸过几成熟?可有文献记载?”

那年七月十五,鬼节。余墨农坐在自家后园亭子里读《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读到第九十三卷,觉得眼睛发涩,抬头看天。天上是阴沉沉的,云彩压得很低,像谁家晾的旧棉被忘了收。亭子外头种着几株芭蕉,叶子被白天的日头晒蔫了,耷拉着脑袋等雨。

雨果然来了。先是一滴两滴砸在芭蕉叶上,噗噗的,像小孩往叶子上吐唾沫。接着就密了起来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余墨农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,忽然想起《埤雅》里说“蕉不落叶,一叶舒则一叶焦”,觉得这是个做学问的好题目,正要掏出笔记本记下来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
“这雨下得真好。”

余墨农回头一看,亭子里多了个女人。这女人穿着月白衫子,头发挽得松松的,脸上没什么脂粉,倒也白净。问题是,亭子门朝北,她进来得经过三丈远的石子路,外头雨那么大,她身上居然干干爽爽,连个水点子都没有。

余墨农愣了愣,问:“姑娘从哪儿来?”

女人说:“就在附近住。今儿个在屋里闷得慌,听见雨声,想着出来走走,走到这儿看见先生灯亮着,就进来了。”

余墨农盯着她的衣裳看了半天,说:“外头雨下得这么大,姑娘这衣裳怎么没湿?”

女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余墨农又说:“还有,姑娘进亭子得走那段石子路,那路上青苔滑得很,我白天走都趔趄,姑娘这双绣花鞋怎么一点泥都没沾?”

女人低下头,拿脚尖蹭了蹭地,说:“先生眼真尖。”

余墨农说:“不是眼尖,是做学问的基本态度。凡事要讲证据,要经得起推敲。”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来,说:“好吧,我实说了。我不是人,是狐。”

余墨农听了,倒没害怕。他上下打量了这女人一番,说:“狐?哪个狐?狐狸的狐?”

女人说:“对。”

余墨农说:“《酉阳杂俎》里说,狐五十岁能化妇人,百岁能化美女,能知千里外事。姑娘修炼多少年了?”

女人说:“三百多年吧。”

余墨农点点头,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,又问:“那姑娘来找我,有什么事?”

女人说:“我喜欢先生。”

余墨农的笔停在纸上,抬头看她。

女人说:“我在这附近住了几十年,每天看先生从胡同口走过,去琉璃厂买书,回来的时候抱着书,走得慢慢的,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。有时候下雨忘带伞,就把书揣在怀里,让雨淋着脑袋,淋得像个落汤鸡,还念念有词。我觉得先生这个人,很有意思。”

余墨农说:“有意思?有什么意思?”

女人说:“有意思就是有意思。我看先生读书,读着读着会笑,笑着笑着会哭,哭完了又笑。我活了三百年,见过很多人,大多数人不笑也不哭,就那么活着,像胡同口那棵槐树,春天发芽秋天落叶,年年都一样。先生不一样,先生是有趣的人。”

余墨农把笔记本合上,说:“姑娘这话不妥。”

女人说:“怎么不妥?”

余墨农说:“首先,姑娘说见过很多人,这话缺乏具体数据支持。见过多少人?一千?一万?十万人?这些人分布在什么年代?什么地域?什么阶层?没有这些数据,如何得出‘大多数人’的结论?其次,姑娘说我有趣,这‘有趣’的定义是什么?可有客观标准?能否量化?”

女人愣住了。

余墨农继续说:“再说,姑娘说喜欢我。喜欢是什么?是荷尔蒙分泌导致的情绪波动,还是一种社会建构的心理契约?姑娘是狐,我是人,咱们的生理构造不同,社会背景不同,文化认同不同,这‘喜欢’的基础在哪里?”

女人张了张嘴,说: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看着先生,心里高兴。”

余墨农说:“心里高兴?‘高兴’这种情绪,在心理学上属于正向情感,其产生机制是大脑分泌多巴胺。姑娘是狐,大脑结构与人类是否相同?多巴胺分泌机制是否一致?可有医学文献证明?”

女人不说话了。她站在亭子角落里,外头的雨哗哗地下,芭蕉叶子被雨打得直颤。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,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。

她说:“先生,您这个人真有意思。”

余墨农说:“姑娘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。”

女人说:“我说的是另一个意思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余墨农近了些。余墨农闻见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,不像胭脂水粉,倒像雨后青草的气息。

女人说:“先生,您知道吗?我活了三百多年,见过很多读书人。有的读书人读成了呆子,见人就背四书五经;有的读书人读成了疯子,见人就骂世道不公;还有的读书人读成了骗子,满嘴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。先生跟他们都不一样。”

余墨农说:“哪里不一样?”

女人说:“先生读书读出了毛病。”

余墨农愣了一下。

女人说:“先生读书太多,把脑子读出了一道墙。这墙又高又厚,把自己圈在里头,外头什么都进不来。先生觉得这叫理性,叫严谨,叫做学问的态度。可先生知道吗?这墙外头有风,有雨,有花开花落,有生老病死。先生把自己关在墙里头,什么风雨都淋不着,什么花都看不见。”

余墨农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

女人又说:“先生说凡事要讲证据,要经得起推敲。那我问先生,这雨打芭蕉的声音,好不好听?”

余墨农说:“……好听。”

女人说:“好听在哪儿?可有文献记载?可有数据支持?可有客观标准?”

余墨农愣住了。

女人说:“先生觉得好听,是因为先生心里觉得好听。这‘觉得’,就是证据。先生活了三十年,读了万卷书,可先生相信过自己的‘觉得’吗?”

这时候,亭子外头忽然有人说话。

“芸娘,你跟这榆木疙瘩废什么话?”

余墨农扭头一看,亭子外头站着个老太太,穿着黑布褂子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堆垒,像风干的核桃。她站在雨里头,身上也是干的。

那老太太走进亭子,拍拍衣裳,上下打量了余墨农一番,说:“我当是什么人物呢,让芸娘念叨了三年。不就是个穷酸秀才吗?瘦得像根麻秆,下巴上那几根毛还没我养的兔子尾巴长。”

余墨农说:“老人家怎么骂人?”

老太太说:“我没骂人,我说的是事实。你说你,读书读成这副德行,三更半夜不睡觉,坐在亭子里听雨,听着听着还跟人抬杠。芸娘看上你什么了?看上你会掉书袋?看上你会抬杠?看上你下雨不知道往屋里跑?”

余墨农说:“老人家这话逻辑不通。首先,在下坐在这亭子里,是因为这亭子是读书的好去处,四面通风,雨打芭蕉的声音有助于思考……”

老太太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别背你的八股文了。芸娘,咱们走。”

那叫芸娘的女人站着不动,看着余墨农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。她说:“先生,我最后问您一句。您这辈子,有没有什么时候,觉得什么都不管了,什么都不想了,就顺着自己的心走一回?”

余墨农想了想,说:“有。”

芸娘眼睛亮了。

余墨农说:“去年冬天,我在琉璃厂看见一套宋版《说文解字》,店家要价三十两银子。我身上只有二两,回来越想越睡不着,半夜爬起来,把我爹留给我的一块玉佩当了,凑足了钱,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回来。那天我抱着那套书往回走,一路上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。”

芸娘看着他,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
老太太叹了口气,说:“芸娘,走啦。”

芸娘点点头,走到亭子门口,又回过头来,说:“先生,您好好保重。”

她举起袖子,朝桌上的油灯一挥。灯灭了。

等余墨农手忙脚乱地摸出火折子,重新把灯点上,亭子里已经空无一人。雨还在下,芭蕉叶子还在响。石桌上他刚才读的那本《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被风吹开了几页,哗哗地响。

余墨农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两个人。

他照常去琉璃厂买书,照常在胡同里走来走去,照常下雨天坐在亭子里读书。

只是有时候,半夜醒来,听见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,他会想起那个晚上,想起那个叫芸娘的女人说的话。

“先生读书读出了毛病。”

他觉得这话不对。做学问当然要讲证据,要经得起推敲,怎么能凭“觉得”就下结论?这不是胡闹吗?

可他躺在黑暗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。那是什么东西,他说不上来。他翻遍了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,翻遍了《十三经注疏》,翻遍了《二十二子》,都没找到答案。

后来他听说,那几年北京城里常有狐仙出没,有个狐女经常在雨夜出来找书生,每次都被那些书呆子气跑了。有人看见过她,说她长得很清秀,穿月白衫子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
余墨农听了,没说话。

又过了几年,宣武门外那条胡同拆了,盖起了洋楼。余墨农搬到了别处,据说后来中了举人,做了个小官,一辈子没娶亲。

有人说,他临死那天晚上,窗外下着雨。他忽然坐起来,问身边的人:“外头是不是芭蕉?”

身边的人说:“没有芭蕉,是杨树。”

他点点头,躺下去,又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凑近了听,好像是说:“那也应该很好听。”

然后他就死了。

我想起这个故事,是因为昨天晚上我也听见了雨打芭蕉。

我住的地方没有芭蕉,是窗外的杨树。叶子被雨打得哗哗响,吵得人睡不着。

我躺在床上,忽然想起余墨农,想起那个叫芸娘的狐女,想起她说的那番话。

她说她活了三百年,见过很多人,大多数人不笑也不哭,就那么活着,像胡同口那棵槐树。

她说她觉得余墨农有意思,因为他读书会笑,会哭。

她说余墨农把自己关在墙里头,什么风雨都淋不着,什么花都看不见。

我想,她说的大概是对的。

可我又想,余墨农未必不知道这些。他知道。他知道得很清楚。只是那道墙砌了三十年,已经砌得太高了,高到他翻不过去。或者说,他已经不知道墙外头还有什么。

余墨农不懂这个。或者说,他懂,但他不敢承认。他怕一旦承认了,那道墙就会塌,墙外头的风雨就会灌进来,把他淹死。

所以他宁可坐在亭子里,听雨打芭蕉,翻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。

他宁可一辈子不娶亲。

他宁可临死的时候,听着杨树叶子当芭蕉。

这也不能怪他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墙,有的人砌得矮一点,能翻过去;有的人砌得高一点,翻不过去。翻不过去的人,就在墙里头待着,种点花,养点草,听听雨,也挺好。

只是有时候,夜深人静,雨打芭蕉,会想起墙外头还有一个人,站在雨里,看着你。

那人穿着月白衫子,头发松松地挽着,身上干干爽爽。

她问你:先生,您这辈子,有没有顺着自己的心走过一回?

你想了想,说:有,买过一套宋版《说文解字》。

她听了,转身走进雨里,再也没有回来。

## 六

芸娘和那个老太太后来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

有人说,她们去了南方。也有人说,她们还在北京城里转悠,每当下雨的时候,就出来找那些坐在亭子里、窗户边、屋檐下发呆的书生。

她们想找一个有意思的人。

找一个会笑会哭的人。

找一个愿意从墙里头走出来,淋淋雨,看看花的人。

可这样的人太难找了。

大多数人都像余墨农一样,砌了一堵墙,把自己围在里头。墙里头有安全,有秩序,有可以考据、可以论证、可以推敲的一切。墙里头没有风,没有雨,没有花开花落,没有生老病死。

也没有那个穿着月白衫子、站在雨里看着你的人。

有时候我想,假如那天晚上,余墨农不那么急着掏出笔记本,不那么急着问“可有文献记载”,不那么急着论证“喜欢”的定义和“高兴”的机制,而是站起来,走到亭子门口,说一句“姑娘,外头雨大,进来坐坐”,会怎么样?

也许芸娘就不会走。

也许他们会在亭子里坐一夜,听雨打芭蕉,说些没用的闲话。

也许余墨农会发现,有些事不需要考据,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,有些喜欢不需要理由。

也许那道墙会裂开一条缝,透进一点光。

可余墨农什么都没说。他坐在那里,拿着笔,等着她回答“喜欢”的定义。

她答不上来。

她只能用袖子灭了灯,走进雨里,再也不回来。

这个故事讲完了。

如果你问我,这个故事有什么寓意,我说不上来。你可以说它讲的是理性与感性的冲突,也可以说它讲的是知识对情感的压抑,还可以说它讲的是现代人的精神困境——我们砌了太多的墙,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,最后连自己都找不着了。

可我觉得,这个故事讲的其实是别的东西。

它讲的是,有天晚上,下了很大的雨,有个女人走进一个亭子,对一个男人说:我喜欢你。

那个男人问:为什么?

女人说:因为你很有意思。

男人问:什么叫有意思?

女人说不上来。她就那么站在那儿,淋不着雨,穿着一件月白衫子,看着他。

他看着她。

雨打在芭蕉叶上,哗哗地响。

那一刻,如果他能放下手里的笔,如果他能忘掉那些考据、论证、文献、数据,如果他能相信自己的“觉得”——他会发现,这已经是全部的证据。

可他没有。

所以故事就这样结束了。

我写完这个故事,已经是后半夜。雨停了,窗外的杨树不响了。我站起来,推开窗户,外头的空气又湿又凉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

忽然想起芸娘身上的那股味道。

雨后青草的气息。

我站了一会儿,把窗户关上,躺回床上。

睡意朦胧中,仿佛听见有人在远处说话。是个女人的声音,轻轻的,像在问谁:

“先生,您这辈子,有没有顺着自己的心走过一回?”

我翻了个身,没回答。

那声音就远了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雨后的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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