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弊司

考弊司

我死了。

这事说来也怪,活着的时候总觉得死遥遥无期,真到了那一刻,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——就像下班挤地铁,明知道该下车了,却被人流裹着又坐了一站。

接我的是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,瘦得像根竹竿挑着件衣服,脸上没什么肉,眼睛却亮得出奇。他递给我一张纸,上头印着“冥途指南”四个字,排版粗糙,错别字至少三处。

“闻生,男,三十一岁,死于——”他抬眼看了看我,“死于什么?”

“死于开会。”我说。

老头愣了一下,随即在纸上划了个勾,没再追问。这让我有点失望,本来我还准备了一套说辞——关于那个开了六个小时的会议,关于会议室里浑浊的空气,关于投影仪上永远对不齐的PPT。但老头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,他只管指着前方说:“往前走,走到头,左转,考弊司报到。”

“考弊司?”

“考察弊端的地方。”老头说,“你们阳间来人,都得先过这一关。”

我顺着那条灰扑扑的路往前走。路两边是些模糊的影子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更多的只是呆呆地站着,像等人来接的行李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果然看见一座衙门,门楣上挂着匾,写着“考弊司”三个字,墨迹很新,像是刚刷的漆。

进门是个院子,院子里摆着十几张课桌,每张课桌后面坐着一个戴尖顶帽的鬼卒,正对着面前的鬼魂问话。那些鬼魂有的垂头丧气,有的慷慨激昂,还有个老太太正抓着鬼卒的手哭诉什么,鬼卒使劲往回抽手,帽子都歪了。

我被分到第三张课桌。

桌后的鬼卒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戴着副圆眼镜,正埋头看一份表格。我坐下来,他头也不抬地问:“姓名?”

“闻生。”

“年龄?”

“三十一。”

“死因?”

“开会。”

他这才抬起头,透过镜片打量了我两眼,忽然笑了:“开会?这死法新鲜。是累死的?气死的?还是被同事用眼神杀死的?”

“都不是。”我说,“就是开了太长时间,觉得活着没意思了。”

他放下笔,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吱呀的声响。这鬼卒生得倒不难看,眉眼间还有股书卷气,只是脸色发青,嘴唇发紫,像是常年熬夜的人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
“考弊司。考察弊端的地方。”

“对,也不对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,“这里是专门接待你们这些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活得太累的人。你刚才说的‘活着没意思’,就是我们这儿的业务范围。”

我有点糊涂。他见状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,摊开给我看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标题是《灵魂困境分类处理办法》。

“看见没有?”他指着其中一行,“‘意义感缺失’,编号戊七,归我们司管。旁边那个‘存在性焦虑’,编号丁三,归隔壁审判司管,我们只负责初筛。”

“这么说,我还没到审判那一步?”

“早着呢。”他把纸收回去,“先得搞清楚你是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的。就像阳间的尸检,得先验明死因,才好决定埋哪儿。”

这话听着不太吉利,但他说话的口气很随意,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。我反倒放松下来,问他:“那您怎么称呼?”

“我姓司,单名一个命字。司命。”他说,“这名字是我爹取的,说是掌管命运的意思。结果我命不好,考上公务员那年淹死了,分到这儿做了个办事员,专管给死人做心理测评。”

“司命,”我念了一遍,“这名字有意思。”

“有意思什么呀。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天天听人诉苦,听了一百多年,我现在听见‘我觉得’三个字就想吐。但没办法,这是工作。来,说说你吧,怎么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了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太无趣了。”

“无趣?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“展开说说。”

“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间起床,同样的路线上班,同样的电梯,同样的工位,同样的同事,同样的问题,同样的回答,同样的午饭,同样的午睡,同样的下午,同样的下班,同样的晚饭,同样的电视,同样的睡觉。第二天醒来,再来一遍。”

“这不挺好的吗?”司命说,“有规律的生活。”

“规律是一回事,问题是——”我斟酌着措辞,“问题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过。年轻的时候,总觉得日子有奔头,今天和明天不一样。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今天和明天就没区别了。像复印机,一张一张往外吐,内容都一样。”

司命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:“这我懂。阳间管这个叫‘庸碌’,阴间管这个叫‘生命能耗过高’。”他抬起头,“那你没想过反抗?比如换个工作,或者干脆不干了?”

“想过。但每次想的时候,都会有一个声音问我:然后呢?换一个工作,换一种方式,过几年不还是一样?不干了,闲着干什么?总不能天天躺着吧?躺着也累。”

“所以你就一直忍着?”

“忍着。”我说,“忍到后来,连忍这个动作都忘了。就像鱼在水里,不知道水是什么。”

司命又记了几笔,忽然问:“你结婚了吗?”

“结了。”

“有孩子吗?”

“有一个,六岁。”

“爱他们吗?”

我愣住了。这个问题我很久没想过。不是不爱,是没想过“爱”这个字眼。日子过得太顺溜,顺溜到不需要思考这种问题。

“应该是爱的。”我说。

“应该是?”他笑了,“你这回答,搁阳间能离八回婚。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我解释,“就是——怎么说呢——爱这个东西,它不像是开关,开就是开,关就是关。它更像是背景音乐,一直放着,但你不一定听得见。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,才能听见两句。”

司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。写完了,他抬头看我,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“你喜欢女人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女人。女人的身体。你喜欢吗?”

这问题来得太突然,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倒不着急,就那么等着,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。

“喜欢。”我只好说,“我是男的,当然喜欢女人。”

“那你最后一次认真看一个女人——不是看脸,是看身体——是什么时候?”

我努力回忆,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。街上当然有女人,单位里也有女同事,但那些都是匆匆一瞥,像浏览网页一样,扫一眼就翻过去了。至于妻子的身体,更是很久没认真看过。洗澡的时候,睡觉的时候,偶尔瞥见,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
“忘了。”我说。

“忘了。”司重复了一遍,又记了一笔。这回他写得慢,一边写一边摇头。

“你这是什么测评?”我忍不住问,“又是活着没意思,又是爱不爱,又是看女人。这跟我的死因有关系吗?”

“当然有。”他放下笔,“你以为你是怎么死的?开会只是个诱因,真正杀死你的,是无趣。”

“无趣能死人?”

“当然能。”他往后一靠,“而且比癌症、心梗、车祸加起来都多。只不过阳间不把它算作死因,病历上写的都是‘心源性猝死’‘多器官衰竭’之类的,其实那些人都是被无趣活活耗死的。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我被他说得有点发毛。司命却笑了,站起来,走到我身边坐下——这鬼地方没有多余的椅子,他干脆坐在桌沿上,两条腿晃荡着。
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他说,“来,就当是免费的心理咨询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很久以前,”他开口,“有个读书人,叫大盆,姓什么我忘了。这人生前最大的爱好是写诗,写得怎么样不知道,反正他自己觉得挺好。有一天他死了,到了我们这儿,也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。我问他怎么死的,他说是憋死的。”

“憋死的?”

“对。他说他写了一辈子诗,写了一万多首,一首也没发表过。临死前那天,他听说隔壁老张家的孙子都会写诗了,还在报纸上发了一首,气得一口气没上来,就憋死了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。司命也笑,笑完了继续说:

“我问他,你写诗是为了什么?他说,当然是为了让别人看。我说,那没人看你还写?他说,不写不行,不写难受。我说,那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既想让人看,又没人看,你图什么?他想了半天,说,可能图的是写的时候高兴吧。”

“这是个好答案。”我说。

“是好答案。”司命说,“可他自己不信。他总觉得,要是没人看,写诗就没意义。我跟他说,你写的时候高兴,这不就是意义吗?他不服气,说那太自私了。我说,你活着的时候高兴,死了还能留下点东西,怎么就自私了?他还是不服气,但说不出什么来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他投胎去了。临走那天我问他,下辈子还写诗吗?他想了想,说,写。我又问,要是还没人看呢?他这回没想,直接说,那也写。”

司命看着我:“你知道他为什么改主意了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写诗本身,就是写诗的意义。有人看是锦上添花,没人看,花也还是花。”

我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我问:“你这是拿他教育我?”

“不是教育。”司命说,“是告诉你,这世上的事,没那么多道理可讲。你觉得自己活得没意思,是因为你把‘意思’这个东西想得太复杂了。它非得是什么轰轰烈烈、惊天动地的事才行?就不兴是早上喝的一碗粥,晚上看见的一颗星?”

“可那些东西——”我犹豫着说,“它们太普通了,普通到让人记不住。”

“记不住就对了。”司命一拍大腿,“记住了才麻烦。你想想,要是每天早上的粥你都记得,每天晚上看见的星星你都记得,那你脑子不得撑爆了?普通有普通的好处,用不着记,只管享受就行。享受完了,忘就忘了,反正明天还有。”

我被他说得有点懵,但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。司命看着我那副样子,忽然笑了,站起来回到他的位置,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行,然后撕下来递给我。

“拿着,这是你的测评结果。”

我接过来一看,纸上只有四个字:尚有救药。

“这就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去投胎了。出门右转,一直走,走到头有个桥,桥边有人接。”

我站起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问他:“你刚才问我那些问题——关于女人,关于爱——是想说明什么?”

司命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“我是想看看,你还有没有那种原始的冲动。那种不为什么,就是想看的冲动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结果是——”他拖长了声音,“你把它忘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把它忘了,”他继续说,“但没丢。这两者不一样。忘了的东西,还能再想起来。丢了,就真没了。”
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司命却已经低下头,继续看下一份表格,嘴里嘟囔着:“下一个,进来吧。”

走出考弊司的大门,我按他说的方向往前走。路比来的时候亮了些,两边也热闹起来,有人在摆摊卖汤圆,有人靠在墙根晒太阳,还有几个小孩追着跑,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掉在地上。

我走到桥边,果然看见一个老婆婆坐在那里,面前摆着个碗,碗里是浑黄的水。

“喝了就能忘。”她说,“忘干净了,才好重新开始。”

我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的水。水面上映出我的脸,三十一岁,眉眼间还有一点疲惫的痕迹。

“能留一点吗?”我问。

“留什么?”

“留一点那些——”我想了想,找不到合适的词,“那些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东西。哪怕只是一点。”

老婆婆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她的眼睛浑浊,但浑浊后面好像还有别的东西。

“你留着那些干什么?”她说,“下辈子又用不上。”

“用不上,但可以惦记着。”

她忽然笑了,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:“行,是个有心的。那你喝一半,倒一半,剩在碗底的那点,我帮你存着。”

我照她说的做了。水没什么味道,有点凉,像清晨的井水。

喝完,我把碗还给她,正要往前走,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回头问:“婆婆,刚才那个考弊司的司命,他是什么时候死的?”

“他?”老婆婆把碗收起来,“他死了一百多年了。怎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觉得他活得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有意思?”老婆婆又笑了,“他是没办法。阳间那套他玩不转,到了阴间反倒自在。你说这是命,还是造化?”

我没回答,因为桥对面有人在喊。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喊的什么听不清,但声音很好听,像夏天傍晚的风。

我往桥那头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来——那个司命最后说的话:忘了的东西,还能再想起来。

不知道下辈子,我还能不能想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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