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泰夜访张隗

徐泰夜访张隗

嘉兴徐泰,父母死得早,是叔父徐隗把他养大的。徐隗这人没什么本事,在街上摆摊卖馄饨,一辈子就干这一件事。他包馄饨的动作很有规律,左手托皮,右手抹馅,一捏,一扔,整个过程像一台机器。徐泰小时候蹲在旁边看,一看就是一整天,也不说话。徐隗偶尔低头看他一眼,也不说话,继续包馄饨。

徐泰长大后常想,叔父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觉得无聊。但这话问不出口,因为徐隗肯定会说:什么无聊不无聊,馄饨卖不完才无聊。

后来徐隗病了,躺在床上,脸朝上,眼珠子偶尔转一下,像一扇生锈的窗户。徐泰请了大夫,大夫说没病,就是老了。徐泰知道大夫在放屁,但他没拆穿,因为他也不知道老算不算一种病。

那天晚上三更,徐泰趴在叔父床边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里来了两个人,坐着船,划到他床头。这船很奇怪,能在空气中划,桨拨开黑暗,像拨开水面。

两个人上了岸——其实也不算岸,就是徐泰的床沿——提着一只箱子,打开,里面全是簿子。他们翻了一会儿,抽出一本,指给徐泰看。

“你叔父,徐隗,应死。”其中一个说。这人长得没什么特点,穿一身黑,脸很白,像刚刷的墙。

徐泰就跪下了,磕头,磕得很响。

另一个鬼差说:“你别磕了,没用。这是规矩。”

徐泰说:“什么规矩?”

鬼差说:“人活多少年,阎王爷定的,我们只管执行。就像你们阳间发工资,会计只管算钱,不管你这钱够不够花。”

徐泰说:“那你们能不能通融通融?”

两个鬼差对视一眼。第一个说: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徐泰等他们说话。

第二个鬼差说:“你县里有没有和你叔父同名同姓的人?”

徐泰愣了:“什么意思?”

第一个鬼差解释道:“阴间这簿子,是按姓名收人的。只要名字对得上,谁死都一样。这叫——他顿了顿——‘程序正义’。”

第二个鬼差补充道:“阳间不也这样吗?填表,盖章,名字对上了就办,至于办的是不是你本人,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流程走完了。”

徐泰听着,觉得很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
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有个人叫张隗,但不姓徐,姓张。”

第一个鬼差皱起眉头:“姓不一样啊。”

第二个鬼差说:“差一个字,问题不大。反正阎王爷也不看那么细。他那边的簿子堆成山,根本翻不过来,都是我们报什么他批什么。”

第一个鬼差还在犹豫。

第二个鬼差说:“行了行了,这小伙子磕头磕得挺实在的。我看他这孝心,比那些光烧纸钱不办事的强多了。”他转向徐泰,“就张隗了。同名不同姓,勉强能通融。你叔父我们就不带了。”

说完,两个人收起箱子,划着船走了。船桨拨开空气,一圈一圈的涟漪,慢慢消失。

徐泰醒了。

他第一件事是跑去看叔父。徐隗坐起来了,正在喝粥,见他进来,说:“饿了?”

徐泰说:“叔,你好了?”

徐隗说:“什么好了坏了,刚才睡了一觉,醒了就想喝粥。你这粥熬得稀,跟水似的。”

徐泰站在门口,看着叔父喝粥,心里忽然想起张隗。

张隗是谁?他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,就说了出去。这个人长什么样?做什么的?有没有父母要养?有没有孩子等他回家?徐泰全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,名字和叔父只差一个字。

他站在门口,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走进去,给叔父盛了一碗粥。

张隗住在县城东边,是个木匠,四十来岁,手艺很好。他打出来的桌椅板凳,榫卯严丝合缝,不用一根钉子,能传三代。别人夸他手艺好,他就笑笑,说:“这东西放在那儿,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,我只不过把它做出来。”

他这辈子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。娶妻,生子,干活,睡觉。他老婆说他像个木头,他说木头有什么不好,木头实在。

那天晚上,张隗也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来了两个人,划着船,到他床头。其中一个打开簿子,指着说:“张隗,应死。”

张隗说:“是我。”

两个鬼差愣了。

第一个说:“你承认得挺痛快啊。”

张隗说:“你们说我该死,我就该死。我说不该死有用吗?”

第二个鬼差说:“没用。”

张隗说: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
两个鬼差互相看了一眼。第一个说:“你这人倒想得开。”

张隗说:“想不开也得死,想开了也是死。你们能不能让我跟我老婆说句话?”

第二个鬼差说:“不行。你现在是死人,不能跟活人说话。这是规矩。”

张隗说:“你们这规矩挺多的。”

第一个鬼差说:“没办法,阴间嘛,不讲规矩讲什么。”

张隗点点头,说:“行,那走吧。”

他跟着两个鬼差上了船。船在黑暗中划行,周围什么也看不见。张隗忽然问:“那个徐隗,他活了?”

两个鬼差没说话。

张隗说:“你们不说我也知道。这种事,我听过。”

第一个鬼差说:“你听过什么?”

张隗说:“小时候听老人讲,阴间抓人,抓错了也抓,抓对了也抓,反正总要抓一个。谁死不是死。”

第二个鬼差说: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们很不讲理似的。”

张隗说:“我没说你们不讲理。我是说,这世上本来就没那么多理可讲。”

船继续往前划。

张隗忽然笑了:“我这辈子打了一辈子家具,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在别人手里。”

第一个鬼差说:“你怎么知道是别人?也许是你自己呢。”

张隗想了想,说:“也对。”

徐隗又活了三年。

三年里,徐泰尽心侍奉,端茶倒水,喂饭擦身,村里人都夸他孝顺。徐隗逢人便说:“我这侄子,比亲儿子还亲。”

徐泰听了,笑笑,不说话。

只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他会想起张隗。这个名字像一个钉子,钉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他有时候想,张隗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?有没有人给他收尸?他老婆孩子后来怎么样了?

他想去打听,又不敢去。

后来他终于忍不住,找了个由头去县城。他假装买家具,问了好几家,终于问到张隗家。

那是一个小院子,门虚掩着。徐泰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,落了一层灰。

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说:“买家具?没了。”

徐泰说:“为什么?”

妇人说:“当家的人死了,没人做了。”

徐泰说:“怎么死的?”

妇人看了他一眼,说:“谁知道。睡一觉就没醒过来。大夫说没病,就是死了。”

徐泰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他脸上,很暖。

妇人说:“你还有事吗?”

徐泰说:“没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妇人忽然说:“你认识他?”

徐泰停住脚步,没回头,说:“不认识。”

他走了出去。

走在县城的大街上,到处都是人,卖菜的,挑担的,吆喝的,讨价还价的。徐泰挤在人群里,忽然想:这些人里,有多少是“张隗”?有多少人活着,只是因为另一个人死了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叔父还活着,还在家里等他回去。叔父今天想喝鱼汤,他得去菜市场买条鱼。

又过了两年,徐隗死了。

这次是真死。那天早上徐泰端粥进去,徐隗已经凉了,脸上还带着笑,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。

徐泰给他办丧事,烧纸,磕头,哭。村里人都说,这孩子孝顺,哭得真。

只有徐泰自己知道,他哭的不是叔父。

他哭的是张隗。是那个他从未见过的,只因为名字差不多就替人死了的人。也是他自己。是那个在梦里磕头时,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名字的自己。

那天晚上,徐泰又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来了两个人,划着船。但不是以前那两个,是两个新的。他们打开簿子,指给徐泰看:“徐泰,应死。”

徐泰说:“是我。”

两个鬼差说:“你跟我们走。”

徐泰说:“行。”

他上了船。船在黑暗中划行。徐泰忽然问:“你们这船上,有没有一个叫张隗的人?”

鬼差说:“有。你想见他?”

徐泰说:“想。”

鬼差说:“见不着。人太多了,一拨一拨的,谁知道他在哪拨。”

徐泰说:“那算了。”

船继续往前划。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船桨拨动空气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
徐泰忽然笑了。

鬼差说:“你笑什么?”

徐泰说:“我想起我叔父。”

鬼差说:“想起他什么?”

徐泰说:“他包了一辈子馄饨,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包。我伺候了他一辈子,也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伺候。现在好了,不用想了。”

鬼差说:“你想通了?”

徐泰说:“没通。但不用想了。”

船消失在黑暗里。

岸上,徐泰的尸身躺在床上,脸上带着笑。村里人进来看见了,都说:“这孩子,死得跟他叔父一样,都笑着走的。”

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。

也许什么都没笑。也许只是嘴角的肌肉,在死后自然松弛了。

就这样。

很多年以后,有人在江上打鱼,听见风里有人唱歌。那声音很好听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。

打鱼的人四处张望,什么也没看见。

江面上只有雾,很厚,化不开。

他收起网,发现网里有一条鱼,银白色的,眼睛很大,看着他。

他把鱼扔回江里。

鱼沉下去,没入黑暗,没入那片看不见底的、深不见底的、什么也没有的黑暗里。

江面上,歌声还在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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