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干将莫邪为楚王铸剑,三年铸成雄雌双剑,
干将知楚王必因其耗时过长而杀他,
便将雄剑藏于南山松石中,嘱咐即将临盆的妻子莫邪,
待儿子赤比长大,取出雄剑为父报仇。
干将铸剑那会儿,天天下雨。
这事儿说起来没人信——铸剑要的是火,是燥,是阳气,可偏偏那年江南的雨下得邪乎,从开春下到立秋,没断过一天。炉子里的炭刚烧红,雨点子顺着烟囱口飘进来,嗞啦一声,火候全塌了。
头三个月,干将还骂天。后来不骂了,坐在炉前发呆,看着莫邪挺着大肚子一趟趟往外舀水。
“你倒是想个办法。”莫邪把盆往地上一墩。
干将没吭声。他盯着炉火,忽然说:“你知道这剑铸出来,是个什么下场?”
莫邪愣了一下。
“王等了三年。”干将抬起头,眼眶底下两团青黑,“三年铸不出剑,他得杀我。
三年铸出剑来——他还是得杀我。铸得太久,他疑我留了后手;铸得太快,他疑我藏了私。”
莫邪站在门槛上,半边身子淋着雨,半边身子在屋里。她说:“那你铸还是不铸?”
干将没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炉前,往里添了把柴。
雨还在下。
赤比长到十五岁,才弄明白自己名字的意思。
赤,是红的。比,是并列。合起来是“与红并列”——什么红?他娘的鲜血红。
“你爹没给你留别的。”莫邪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着个油布包,“就这个。”
赤比接过来,打开,里头是一张桑皮纸,上头画着座山。山形歪歪扭扭,像小孩涂鸦,底下写着四个字:南山松石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爹说,剑藏在石头里。石头长在松树下。松树长在南山上。”莫邪看着他,“你去找。”
赤比把纸叠起来,揣进怀里。他站在门口,外头阳光晃眼,蝉鸣震天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娘,我爹长什么样?”
莫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忘了。”她说。
赤比在南山上转了七天。
第七天傍晚,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,啃着啃着,低头一看——屁股底下这石头,长得跟个剑匣似的。
他扔了干粮,趴在地上用手刨。刨了半宿,十个指头全破了,石头纹丝不动。
他直起腰,瞪着那石头,忽然抬腿踹了一脚。
石头裂了。
里头躺着把剑,锈得像根烧火棍。
赤比把剑拎起来,对着月亮看。剑身上有字,雨水冲得模糊,他眯着眼睛辨认半天,只认出两个字:干,莫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娘其实没忘。她只是不想说。
赤比下山的时候,遇见个黑衣人。
那人坐在路边茶棚里,戴着斗笠,低着头喝茶。赤比从他身边经过,那人忽然开口:“剑找到了?”
赤比停下脚步。
“你是谁?”
黑衣人抬起头,斗笠底下一张脸,看不出年纪,眉眼寡淡得像白开水。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拿着这剑,进不了王宫。你连王宫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赤比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
“你怎么帮我?”
黑衣人站起来,付了茶钱。他走到赤比跟前,低头看了看那把锈剑,忽然笑了。
“这剑,”他说,“里头住着个人。”
赤比没听懂。
黑衣人也不解释,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跟我来。”
黑衣人领着赤比,在山里转悠了三天。
第三天夜里,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歇脚。黑衣人忽然问他:“你想过没有,你爹为什么要把剑藏起来?”
赤比说:“给我报仇用。”
黑衣人摇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你爹要是真想让你报仇,直接让莫邪把剑给你不就完了?何必藏到南山上去?”
赤比愣住了。
黑衣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火光照着他那张寡淡的脸,忽明忽暗。
“你爹藏的不是剑。”他说,“他藏的是个念想。他怕你娘拿着剑去找王拼命,所以他藏起来,让你去找。找剑这事儿,得花时间。花时间,你就长大了。长大了,你就知道有些仇,报不报都那样。”
赤比半天没说话。
后来他说:“你知道我爹?”
黑衣人笑了笑。
“我认识你爹。”他说,“我还认识你。”
赤比想问清楚,黑衣人已经躺下了。他背对着火堆,脊背瘦成一道山梁。
第二天一早,赤比醒来,黑衣人不见了。
他坐起身,发现身边放着那把锈剑。剑底下压着一张纸,上头写着八个字:
楚王无趣。汝剑有情。
赤比把那八个字看了三遍,把纸揣进怀里,拎着剑下山了。
他走了三十里,在一条河边看见了王宫。
王宫建在水边,白的墙,黑的瓦,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。赤比站在河对岸,看着那堵高墙,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白活了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。
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,把剑别在腰后,往桥上走。走到桥中间,迎面过来一队人马,前头举着旗,后头抬着轿。
赤比侧身让路,轿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帘子掀开一角。
里头坐着个女人,脸抹得雪白,嘴点得血红。她看了赤比一眼,又把帘子放下了。
轿子过去之后,赤比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王的妃子。
王很无趣。
这是赤比进宫之后,最先注意到的一件事。
王住在王宫里,每天做三件事:吃饭,上朝,发呆。他发呆的时候喜欢站在窗边,看外头的天。天上什么都没有,他一看看一个时辰。
赤比是混进来的。他扮成送菜的,跟着菜车进了宫门,躲在柴房里三天三夜。第四天夜里,他摸到王的寝殿外头,蹲在窗根底下听动静。
里头有人在说话。
“王,该歇了。”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不歇。”王说。
“王……”
“我说不歇。”
女人不吭声了。过了一会儿,赤比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。然后王又开口了:
“你说,这宫里,有什么意思?”
女人没回答。
王也不等她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三年。他铸了三年,最后就给我把雌剑。雄的呢?他说丢了。丢了?我能信?”
赤比在外头听着,手按上剑柄。
“我知道他把雄剑藏起来了。”王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,“我还知道他会让他儿子来找我报仇。我等了十五年。”
王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空屋子。
“我就是想看看,”他说,“他儿子敢不敢来。”
赤比没动。
他蹲在窗根底下,手按着剑,按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殿门开了。一个女人走出来,站在廊下。赤比抬头,认出是那天在桥上的白脸妃子。
她也看见他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女人低下头,从他身边经过,走远了。
赤比站起来,推开殿门。
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王一个人坐在床边。他穿着寝衣,头发披散着,看着进来的赤比,脸上的表情像看着一只飞进来的蛾子。
“来了?”王说。
赤比拔出剑。那把锈剑在晨光里,仍是锈的,像根烧火棍。
王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“是那把。”他说,“你爹的手艺。”
赤比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没动。
“你知道我等这一天,等了多久?”王说,“十五年。你知道十五年里,我每天干什么?吃饭,上朝,发呆。发呆的时候我就想,他儿子长什么样?敢不敢来?来的时候说什么?”
赤比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站起来。他赤着脚,踩在地上,走近赤比,近到伸手就能碰到那把剑。
“来,”他说,“你砍。”
赤比举着剑,手在抖。
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爹比我强。”他说,“他至少还有个盼头——盼着你能长大,盼着你能来。我呢?我有什么可盼的?盼着死?”
赤比没说话。
王往后退了一步,坐回床边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赤比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王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要是杀了你,往后我盼什么?”
赤比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后来他把剑收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王忽然叫住他:
“等等。”
赤比回过头。
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,扔过来。赤比接住,是一块玉佩,雕着条龙,断了一角。
“你爹留下的。”王说,“当年他走的时候,放在我这儿的。他说,等他儿子来了,让我还给他。”
赤比低头看着那块玉。
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你爹没想让我杀他。”他说,“他早就算好了。”
赤比走出殿门,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站在廊下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一看,是那个白脸妃子。
她站在阴影里,看着他。
“你要走了?”她问。
赤比点点头。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赤比摇摇头。
女人笑了笑。她的笑和王的笑很像,都像风吹过空屋子。
“我是你爹的师妹。”她说,“铸剑的。当年你爹铸剑那会儿,我给他打过下手。”
赤比愣住了。
女人走近他,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她的手冰凉,像铁。
“你长得像他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收回手,转身走了。
赤比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他忽然想起黑衣人说的那句话:这剑里头,住着个人。
谁?
他不知道。
赤比出宫的时候,在桥上遇见个卖唱的。
是个老头,瞎了一只眼,抱着把破二胡,吱吱嘎嘎地拉。赤比从他身边经过,老头忽然停下来,独眼看着他。
“后生,”他说,“你那把剑,借我看看?”
赤比把剑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。
“可惜什么?”
老头把剑还给他,摇摇头。
“可惜没人听得见。”
赤比想问清楚,老头已经收拾东西走了。他抱着二胡,慢慢吞吞走下桥,消失在人群里。
赤比站在桥上,低头看着那把剑。
阳光照在剑身上,锈迹斑斑的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忘了问黑衣人叫什么名字。
他把剑收起来,往桥下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桥上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阳光,白花花地洒下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忽然听见一阵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是从剑里头传出来的。咿咿呀呀的,像是有人在唱什么。
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什么也听不清。
后来他不再听了,把剑别回腰后,往山下走去。
那天晚上,王站在窗边发呆。
月亮很大,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。他站了很久,忽然听见一阵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是从宫墙外头传进来的。咿咿呀呀的,像是有人在唱什么。
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什么也听不清。
后来他不再听了,把窗关上,躺回床上。
那声音还在外头响着,一直响了一夜。
第二天,宫里的人说,昨晚不知谁在唱,唱了一宿。
没人听得懂唱的是什么。
也没人知道是谁唱的。
只有王躺在床上的时候,迷迷糊糊地想起来:很多年前,有个人给他说过一句话。
那人说:剑铸成了,里头住着个魂儿。
谁的魂儿?
他没问。
现在也来不及问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