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,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河间府的时候,纪家的两位老爷正在大门口争论门神的身份问题。
那天的太阳很好,照得门神画像上的铠甲一片金灿灿的。左边那位黑脸环眼,右手悬鞭;右边那位白面长髯,双手执锏。威风凛凛,杀气腾腾,苍蝇落在脸上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。
纪老大站在门槛左边,眯着眼睛看了半晌,说:“此乃尉迟敬德与秦叔宝。”
纪老二站在门槛右边,也眯着眼睛看了半晌,说:“非也。此乃神荼郁垒。”
这时候,远处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响动,不知道是打雷还是炮声。街上有人在跑,喊着“兵来了,兵来了”。但纪家两位老爷都是读书人,读书人有个毛病——话说到半截,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说完。
旁边有个老头,背着个破包袱,正从门前经过。他听见两位老爷的争论,停下脚步,也抬头看了看那两扇门神。
“两位先生,”老头说,“管他是尉迟恭秦琼,还是神荼郁垒,只要能挡得住外面的乱兵,就是好门神。”
纪老大听了这话,转过脸来,上下打量了老头一眼。老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,脚上的草鞋露出两根脚趾,一看就是个没读过书的。
“你这老丈,”纪老大的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,“此乃学术问题,岂能以实用论之?”
老头听不懂什么叫学术问题,但他听懂了“实用”二字。他指了指远处冒起的黑烟,说:“先生,兵荒马乱的,逃命要紧。”
纪老二这时候也从门槛上站起来了,掸了掸袍子上的灰,说:“逃命自然要紧,但真理更要紧。今儿这事不说清楚,就算逃出去,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——万一门神认错了,夜里进来个什么可怎么好?”
老头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听说认错门神比被乱兵砍死还严重。
这时候,远处的闷雷声越来越近了,夹杂着马蹄声和哭喊声。老头跺了跺脚,说声“两位先生保重”,背着包袱就跑了。
纪老大和纪老二没跑。他们是读书人,读书人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。再说,话还没说完呢。
“神荼郁垒之说,出自《山海经》。”纪老二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,正是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山海经》,“据载,东海度朔山有大桃树,其下有门,万鬼出入。有二神人,一名神荼,一名郁垒,主阅领万鬼。黄帝立桃人于门户,画神荼郁垒与虎,以御凶鬼。此乃门神之正源。”
纪老大冷笑一声,也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,却是丘处机的《西游记》——此《西游记》非彼《西游记》,乃长春真人西行见成吉思汗的纪行之作。
“《西游记》载,车迟国元会县百姓人家门上贴的是‘尉迟恭、秦叔宝之像’。”纪老大把书翻到某页,指给弟弟看,“唐太宗时,宫中闹鬼,二将守门,鬼不敢入。太宗怜其劳,命画工图二人之像,悬于宫门。此风流入民间,相沿至今。丘真人西行所见,岂能有假?”
纪老二把《山海经》往前翻了几页,说:“《山海经》成书于先秦,《西游记》成书于元朝。差了将近两千年,你说哪个可信?”
纪老大说:“成书早未必可信。孔子删《诗》,尚且疑则传疑。况且《山海经》多记怪力乱神,岂可为凭?”
纪老二说:“你那个《西游记》就不怪力乱神了?长春真人跑去见成吉思汗,教他少杀人,这书里写的是这个。可你现在拿它考证门神,岂不是买椟还珠?”
纪老大说:“你这是偷换概念。”
纪老二说:“你这是本末倒置。”
两个人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高,脸越凑越近。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,谁也没顾上擦。
这时候,街口冲过来一队乱兵,骑马的,步行的,手里举着火把,腰里别着人头。有个人头还是活的,眼睛瞪得老大,嘴一张一合,不知道在喊什么。
纪老大和纪老二都没看见。他们正忙着翻书。
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纪老大又翻出一本书,是东方朔的《神异经》,“东北有鬼门,万鬼所出入,上有二神人,一曰神荼,一曰郁垒,主领众鬼。这不就是你说的那个吗?可这不是门神,是鬼门神!”
纪老二愣了一下,把《神异经》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说:“你这个版本不对。我家里那本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纪老大说:“你那个版本是明人翻刻的,错漏百出。我这个是宋本。”
纪老二说:“宋本又怎么样?宋人刻书,妄改古书,比明人好不到哪去。”
两个人又开始争论版本问题。
乱兵已经冲到纪家大门口了。为首的那个骑在马上,看见两个穿长衫的人站在门口翻书,觉得挺新鲜。他一勒缰绳,马停下脚步,喷了个响鼻。
“嘿,两位先生,看什么呢?”
纪老大头也不抬,说:“考证门神。”
纪老二头也不抬,说:“别吵,正到关键处。”
乱兵头子乐了。他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大门口,也抬头看了看那两扇门神。
“这门神画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不过依我看,这俩人是关羽张飞。”
纪老大和纪老二同时抬起头来,四只眼睛盯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“关公是红脸,张飞是黑脸。”乱兵头子指着门神说,“你们看,左边这个黑脸,右边这个红脸,不是关羽张飞是什么?”
纪老大冷笑一声:“无知。关羽使刀,张飞使矛。这门神左边使鞭,右边使锏,岂能混为一谈?”
乱兵头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里的刀,又看了看身后弟兄们手里的长矛、朴刀、铁棍、锄头,觉得这位先生说的好像有点道理。
纪老二也开口了:“况且,关羽张飞为门神,始于宋代,盛行于元明。但这是北方习俗。河间府地处南北之交,风俗混杂。据《河间府志》记载,本地门神兼有南北二派……”
乱兵头子摆摆手,说:“先生,您别说了。我听不懂。”
纪老大叹了口气,说:“与夏虫语冰,与井蛙语海,难矣。”
纪老二也叹了口气,说:“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
两个人继续低头翻书。
乱兵头子站在那儿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他回头看了看弟兄们,弟兄们都在笑。他觉得脸上挂不住,就又往前凑了凑。
“两位先生,”他说,“你们考证这个,有什么用?”
纪老大抬起头,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:“‘有用’二字,误尽天下苍生。读书人求知,求的是真,不是用。”
纪老二补充道:“譬如这太阳,每日东升西落。你问它有什么用?它不管有用没用,照样东升西落。天地运行,自有其理。岂能以‘有用’二字衡量?”
乱兵头子挠了挠头,说:“可你们考证出门神是谁,能挡得住我杀人吗?”
纪老大说:“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纪老二说:“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乱兵头子说:“可我要是现在就把你们杀了,你们考证出来还有什么用?”
纪老大想了想,说:“那是我们死后的事了。但真理不因人的生死而改变。即便我们都死了,这门神是尉迟恭秦琼,还是神荼郁垒,它还是尉迟恭秦琼,或者神荼郁垒。不会因为我们都死了,它就变成关羽张飞。”
乱兵头子彻底没话说了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上过战场,杀过人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挥了挥手。
乱兵们冲进大门,冲进院子,冲进堂屋。尖叫声,哭喊声,求饶声,混成一片。
纪老大和纪老二站在门口,继续翻书。
乱兵头子骑上马,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。两位先生还在那儿站着,书页在风中哗啦啦地响。
他摇了摇头,打马走了。
很多年以后,纪昀在《阅微草堂笔记》里写下了这个故事。
他写的时候,已经是个老头了,官也做得不小,四库全书也修得差不多了。可他每次想起这两位曾伯祖,心里还是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父亲姚安公说:“死生呼吸,间不容发之时,尚考证古书之真伪,岂非惟知读书,不预外事之故哉!”
纪昀觉得父亲说得对。可他当了官之后,见了太多的人,遇了太多的事,慢慢又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他见过那些凡事讲究“有用”的人。做官有用,就做官;巴结上司有用,就巴结上司;说假话有用,就说假话。这些人活得很滋润,很安全,很圆满。可他们死了之后,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。
他也见过那些凡事讲究“有趣”的人。读书有趣,就读书;考证有趣,就考证;跟人抬杠有趣,就跟人抬杠。这些人活得很狼狈,很危险,很憋屈。可他们死了之后,还活在书里,活在故事里,活在后人的心里。
他的两位曾伯祖,到底是对是错?
纪昀想了很久,最后在书里写了这么一句话:
“然其沉浸书史,至死不悟,虽曰迂腐,亦可谓真读书人矣。”
这句话写得很含蓄,很克制,很纪晓岚。可你要是仔细品,能品出点别的味道来。
什么味道呢?
大概是羡慕吧。
羡慕那种不管天塌地陷,只管低头翻书的傻劲儿。
羡慕那种把真理看得比命还重的迂腐。
羡慕那种到死都没被“有用”二字污染过的纯粹。
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,正坐在我的小店里。窗外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,手机响个不停,微信响个不停,邮件响个不停。全世界都在催我:有用一点,再有用一点。
我就想起纪家那两位老爷来。
他们要是活到现在,会是什么样?
大概会在某个大学里当教授,评职称的时候因为发论文不够被刷下来。大概会在某个论坛上跟人争论门神的身份问题,被网友骂成“杠精”。大概会在某个深夜,翻着泛黄的古书,被老婆骂“就知道看这些没用的破书”。
可我还是羡慕他们。
因为他们是真读书人。
什么叫真读书人?就是读书读到把命都读进去的人。就是读书读到把生死都忘了的人。就是读书读到觉得考证门神比逃命更重要的人。
这种人,你说他傻,他确实傻。你说他迂,他确实迂。可你不得不承认,这世上要是没有这种傻子,没有这种迂人,咱们今天连门神是谁都不知道。
咱们今天贴的门神,不管是尉迟恭秦琼,还是神荼郁垒,都是他们考证出来的。咱们今天读的书,不管是《山海经》还是《西游记》,都是他们翻烂了的。咱们今天说的“学术”“真理”“求真”,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。
所以,下次你看见有人在网上为芝麻大点的事争得面红耳赤,别急着骂他。没准儿他就是纪家那两位老爷转世。
没准儿,他就是个真读书人。
最后说点题外话。
我写完这个故事,拿给我老婆看。我老婆看了一眼,说:“你写这个有什么用?能赚钱吗?”
我说:“不能。”
她说:“能出名吗?”
我说:“不能。”
她说:“那写它干嘛?”
我说:“因为有趣。”
我老婆白了我一眼,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店里,想了很久。
我想起王小波在《红线盗盒》里写的那些话。他说薛嵩在凤凰寨里和每个女人做爱,觉得没有一个女人是可厌的。他说红线是个盗贼,却盗得那么美,那么诗意。他说自由理性、特立独行、黑色幽默,这些词凑在一起,就是他想过的生活。
我还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“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,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。”
纪家那两位老爷,大概就是活在自己的诗意世界里吧。
那个世界里,门神是谁,比命还重要。
那个世界里,考证古书,比逃命还急。
那个世界里,没有“有用”,只有“有趣”。
他们死在乱兵手里,可他们的诗意世界没死。
一百年后,纪昀把他们的故事写进书里。
四百年后,我把他们的故事又翻出来,换了个写法,再讲一遍。
这就是诗意的力量。
它能让人穿越生死,穿越时空,穿越一切“有用”的东西,就这么一直活着。
我放下笔,推开窗,看了看外面的夜空。
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雾霾。
可我还是觉得,挺美的。
门神考证者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