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之处有人唱歌

日落之处有人唱歌

有一个地方,那里的太阳总是明晃晃的,晒得大地龟裂,像一张老人的脸。

这个地方的名字现在很少有人知道了,但那时候,它叫禺谷。禺谷的东边是一大片桃林,西边是沙漠,北边是荒原,南边是海。这地方四不着边,就像一个人被扔在了宇宙的中间,前后左右都够不着什么。

人们说,这地方住过一个巨人。他姓夸,单名一个父字。从古到今,人们都叫他夸父。

关于夸父的事迹,《山海经》里只有那么几十个字:“夸父与日逐走,入日。渴,欲得饮,饮于河、渭;河、渭不足,北饮大泽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弃其杖,化为邓林。”

就这么点。你要想知道更多,比如他为什么要追太阳,追的时候想些什么,他老婆是谁,他有没有性生活,那就得靠编了。

我知道这些都是扯淡。但我知道,一切流传下来的故事都是扯淡,因为它们全是些皆大欢喜的胡说。真正的故事,总是含有莫大的辛酸。孩子们,为了你们,我愿意把这个真正的故事讲出来。

夸父是个聪明人。

在那个年代,聪明人是很罕见的。那时候的人们,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很实在的东西:明天吃什么,今晚睡哪儿,隔壁部落的女人能不能抢过来。这些问题都很重要,但夸父觉得,它们也很无聊。

夸父想的是些别的问题。比如:太阳为什么每天从东边升起,从西边落下?它是被人赶着走的,还是自己愿意走的?它落下去之后,去了哪里?它累不累?它有没有性生活?

这些问题,部落里的人都不感兴趣。他们觉得夸父是个怪人,整天仰着脖子看太阳,一看就是一整天,看得眼泪直流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“夸父,你看什么呢?”有人问他。

“我在看太阳。”

“太阳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它正在落下去。”夸父说,“我在想,它落下去之后,明天还会不会出来。”

“废话,”那人说,“它每天都出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它每天都出来?”

那人被问住了,想了半天,说:“因为昨天它出来了,前天它也出来了。它一直出来。”

“那明天呢?”

“明天也会出来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那人恼了,说:“你这个人,怎么尽问这些没用的?它出不出来,关我屁事?反正我明天要打猎,要吃饭,要睡觉。它出来我也这么过,不出来我也这么过。”

夸父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他知道,对大多数人来说,太阳的存在和不存在,确实没什么区别。他们活着,就像石头活着一样,不需要为什么。

但夸父不一样。他觉得,一个人活着,总得想点什么。如果什么都不想,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

夸父的老婆叫禺母。

禺母是个很实际的女人。她每天要做饭,洗衣,带孩子,喂猪,还要伺候夸父这个整天仰着脖子看太阳的男人。她觉得夸父的脑子有问题,但她不说。因为她爹当年把她嫁给夸父的时候,收了人家三头牛,她没法退货。

“你整天看那个太阳,能看出什么来?”禺母问他。

“我在想,它为什么要走。”

“它当然要走,”禺母说,“它不走,天就黑了。”

“天黑怎么了?”

“天黑了就看不见了,看不见就没法干活,没法干活就没法吃饭,没法吃饭就饿死了。”

夸父想了想,觉得这个逻辑很严密,但也很无聊。他说:“你的意思是,太阳走,是为了让我们干活?”

“废话,不然呢?”

“那它可真是够累的,”夸父说,“为了让我们干活,自己每天跑那么远。”

禺母不说话了。她觉得和这个男人说话,就像和一头猪说话——不是猪笨,是猪听不懂人话,人也听不懂猪话。

他们的性生活很规律,每十天一次,每次一刻钟,就像部落里的祭祀活动一样,准时,庄重,索然无味。夸父躺在那儿,脑子里还在想着太阳,身体在机械地运动,像一头拉磨的驴。禺母闭着眼睛,想着明天的饭、后天的柴、孩子的尿布,想着想着,事情就完了。

“完了?”夸父问。

“完了。”

“那睡吧。”

他们就睡了。

夸父真正下定决心去追太阳,是在一个黄昏。

那天黄昏,太阳特别大,特别红,像一个巨大的火球,悬在西边的山顶上,迟迟不肯落下去。夸父站在部落的门口,看着那个太阳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他想起自己活了三十多年,一直在这个地方,看着同一个太阳升起,同一个太阳落下。太阳走了三十多年,它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风景。而他夸父,三十多年,就在这儿,哪儿也没去过。

他想:太阳是活的,我也是活的。它能走,我为什么不能走?

他想:如果我跟上去,走到它落下去的地方,我就能看见它落下去之后去了哪里。这个秘密,从来没有人知道。如果我弄清楚了,我就是第一个知道的人。

他想:这比整天在这儿看太阳,有意思多了。

那天晚上,他跟禺母说:“我要去追太阳。”

禺母正在喂猪,头也不抬地说:“追太阳?追它干嘛?”

“我想看看它落下去之后去了哪儿。”

禺母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傻子。她说:“你追得上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追上了又能怎么样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追不上怎么办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死了怎么办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禺母低下头,继续喂猪。她说:“那你走吧。反正你在这儿也没什么用。孩子我带着,猪我喂着,饭我做着。你在不在,都一样。”

夸父听了,心里有点难过。但他知道,禺母说的是实话。他在不在,确实都一样。这三十多年,他除了看太阳,什么也没干过。他活着,就像一块石头活着一样,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。

他想:如果我去追太阳,至少能证明我活过。如果我追上了,我就是天下第一个追上太阳的人。如果我死在路上,那也是死在路上,不是死在床上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就出发了。

夸父追太阳的事,很快就传开了。

一开始,人们觉得他是个疯子。后来,人们觉得他是个英雄。再后来,人们觉得他是个傻子——因为追了三个月,他还没追上。

有人问他:“你追上了吗?”

他说: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还追?”

“追。”

“你追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太阳在前面走,他在后面追。他走一步,太阳也走一步。他跑起来,太阳也跑起来。他停下来喘气,太阳就落下去,好像在等他,又好像在嘲笑他。

他想:这太阳是不是在耍我?

但转念一想:它为什么要耍我?它又不认识我。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规律走,是我自己要追它,它没请我来。

这么一想,他就释然了。他继续追。

追了半年,他渴了。

一开始只是有点渴,嗓子发干。他忍了忍,继续追。后来渴得厉害了,嘴唇干裂,舌头像一块木头。他想找点水喝。

前面正好有一条河,叫黄河。他扑过去,趴在河边,把脑袋扎进水里,咕咚咕咚地喝。黄河的水真多,他喝啊喝,喝得肚子都鼓起来了,黄河的水还不见少。

他直起腰,抹了抹嘴,觉得好多了。他继续追。

又追了三个月,他又渴了。这回更渴,嗓子眼里像着了火,舌头像一块干裂的泥巴。他又找水。

前面又有一条河,叫渭河。他又扑过去,把脑袋扎进水里,咕咚咕咚地喝。渭河的水也很多,他喝啊喝,喝得肚子像一面鼓,渭河的水被他喝下去一大半。

他直起腰,抹了抹嘴,觉得又好了。他继续追。

又追了两个月,他又渴了。这回渴得最厉害,整个胸腔都在燃烧,舌头像一块焦炭,嗓子眼儿像一口枯井,什么都咽不下去。他看了看前面,还有一条河,叫大泽。那条河很远,在北方,但他必须去。

他朝北方走去。走啊走,走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他的腿越来越沉,像两根木桩子。他的眼睛越来越花,太阳在前面晃来晃去,一会儿在东,一会儿在西,好像有好几个太阳在围着他转。

他摔倒了,爬起来,又摔倒,又爬起来。

最后一次摔倒,他没能再爬起来。

他躺在那里,看着天上的太阳。太阳正悬在正中天,明晃晃的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在看着他。

他想:我追了你一年,还是没追上。

他想:你走你的,我追我的。你走到天边,我追到死。咱们俩,谁也没输,谁也没赢。

他想:其实我没想赢你。我就是想知道,你落下去之后去了哪儿。现在好了,我不用知道了。我落下去之后去哪儿,我马上就能亲眼看看。

他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

他的手杖插在旁边的地上,后来长成了一片桃林。

关于夸父的死,有很多种说法。

有人说,他是渴死的。有人说,他是累死的。有人说,他是被太阳烤死的。还有人说,他是被自己蠢死的——明明追不上,还追。

这些说法都有道理。但我知道,真正的死因,不是渴,不是累,不是烤,也不是蠢。

他死于一种病。这种病,叫“对无趣的过敏”。

在那个年代,得这种病的人很少。因为大多数人,都能在无趣中活得很好。他们吃饭,睡觉,干活,生孩子,死了,埋了。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他们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活着。

但夸父不一样。他觉得活着应该有点意思。他觉得太阳的运行轨迹,比他自己的命运更有趣。他觉得弄清楚一个没有用的问题,比干一百件有用的事更有价值。

这种想法,在当时是致命的。

因为他太聪明了。聪明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问题。但也正因为聪明,他才无法忍受无趣,无法忍受日复一日地看同一个太阳升起又落下,无法忍受每十天一次的性生活,无法忍受禺母那句“你在不在,都一样”。

他必须走。哪怕死在路上,也比死在床上强。

所以,他不是在追太阳。他是在逃离无趣。太阳,只是一个方向。

很多年后,禺谷那一带变了样子。

东边的那片桃林还在,每年春天开花,夏天结果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秃的。有人说,那是夸父的手杖变的。有人说,那是他留给后人的念想。还有人说,那片桃林的桃子特别甜,因为底下埋着一个死心眼儿的巨人。

禺母后来改嫁了,嫁给了一个打猎的。那人不看太阳,只看兔子。他每天出去打兔子,打回来就吃,吃完了就睡,睡醒了再打。禺母觉得很好,这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。

他们的性生活变成了每五天一次,每次两刻钟,因为那人体力好。禺母闭着眼睛,想着明天的兔子、后天的兔子、孩子的兔子,想着想着,事情就完了。她觉得这样挺好。

有时候,她会想起夸父。想起那个整天仰着脖子看太阳的男人。想起他临走那天晚上,问她那些“不知道”。想起他说要去追太阳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。

那道光,她后来再也没在别人眼睛里见过。

她想:他大概是死了吧。

她想:他追上了吗?

她想:追上了又能怎么样呢?

这些问题,她没问别人,也没问自己。因为问了也没用。她只是有时候,在黄昏的时候,站在门口,朝西边看一眼。太阳正在落下去,又大又红。她看了两眼,就转身进屋了。饭还没做,猪还没喂,孩子还在哭。

太阳落不落,跟这些事都没关系。

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。

你们想问:夸父到底追没追上太阳?

我的答案是:追上了。

不是在他活着的时候。是在他死了之后。

他死了之后,灵魂离开了身体,轻飘飘地朝太阳飞去。太阳正在落山,又大又红,像一扇门。他的灵魂飞进门里,看见了太阳落下去之后的去处。

那地方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因为他没回来告诉我。但我知道,他肯定看见了。

因为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听过他唱歌。他活着的时候,走路爱唱歌,追太阳的时候也爱唱歌。那歌声又响又亮,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。但自从他进了那扇门,歌声就没了。

有人说,那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,不需要唱了。

有人说,那是因为那地方不许唱歌,像图书馆一样。

还有人说,那是因为他变成了太阳的一部分,太阳是不唱歌的,太阳只发光。

我不在乎这些说法。我只知道,他走了之后,禺谷那一带,每到黄昏,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歌声。

那歌声如丝如缕,若有若无,飘在风里,飘在夕阳里,飘在桃林的叶子上面。

有人说,那是风声。有人说,那是鸟叫。有人说,那是自己耳朵的错觉。

但我知道,那是夸父。

他还在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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