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咏蛇》一场反讽千年的权力游戏 

《咏蛇》一场反讽千年的权力游戏 

东越闽中有座岭,名叫庸岭。高十几里,算是那一带的制高点。岭西北的低洼处藏着一窝蛇,其中一条大的,长七八丈,粗得吓人——你要非让我用数字说明,那我只好说它大概有十七八个篮球摞起来那么粗。当地人都怕它,东冶的都尉和县吏也有不少被咬死的。这事我琢磨过,为什么当官的总先死?可能是因为他们总是走在队伍最前面,也可能是蛇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。总之,死过几个官儿之后,剩下的人都学乖了,开始用牛羊祭祀。

牛羊祭了几年,那蛇大概吃腻了,就给人们托梦,说是要吃十二三岁的女孩子。这梦做得蹊跷,因为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比牛羊贵多了——这个账连昏聩的县吏都算得清。但他们还是照办了。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权力运作的奥妙:面对强权,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抗,也不是逃跑,而是寻找更弱的牺牲品来讨好强权。这个道理不光适用于蛇,也适用于人,适用了几千年。

于是每年八月初,他们就找来一个女孩子,送到蛇洞口。那蛇就爬出来,一口吞掉。一连吞了九个,到了第十年,终于出了点意外。

这个意外叫李寄。

李寄是将乐县人,姓李,排行老六。她爹李诞生了六个女儿,没有儿子。这在当时算是一种悲剧,比生了个傻儿子还要悲剧,因为傻儿子好歹是个儿子,而女儿再多也“虽有如无”。这个逻辑我一直没弄懂,但既然大家都这么说,想必是有道理的。

李寄听说官府在招募祭蛇的女孩,就跑去应募。她爹妈不让。李寄说了一段话,被干宝老先生记了下来:

“父母无相,惟生六女,无有一男,虽有如无。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,既不能供养,徒费衣食,生无所益,不如早死。卖寄之身,可得少钱,以供父母,岂不善耶!”

这段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概是:爹妈命不好,只生了我们六个赔钱货。我既不能像缇萦那样救你们于水火,还白吃白喝,活着有啥用?不如把我卖了换点钱,补贴家用,岂不美哉?

你听出这里面的味道了吗?这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要去斗恶龙。这是一个被重男轻女的逻辑彻底洗脑的女孩,在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一点可怜的生存价值。她不是去屠龙,她是去送死,顺便给家里挣点外快。

我认识一些现代女性,读了这段会愤怒。但我要说,别急着愤怒,往下看。

李寄不是一个人去的。她向官府要了两样东西:一把好剑,一只会咬蛇的狗。

这件事很有意思。前面九个女孩是作为祭品送去的,她们去的时候带着恐惧,带着眼泪,带着被抛弃的绝望,唯独没带武器。李寄却带了。这说明她想明白了两个问题:第一,与其被蛇吃,不如试试砍死蛇;第二,官府既然能出女孩,当然也能出剑和狗,反正又不用他们亲自去。

八月初祭那天,李寄带着剑和狗进了庙。她没有像前九个那样被绑着扔在洞口等蛇来吃,而是在庙里坐下了。坐下之后,她做了另一件有趣的事:拿出几石米糍,用蜜糖拌了,放在洞口。

这里我要插一句。李寄斩蛇这个故事流传了一千多年,人们都说她“智勇双全”。智慧体现在哪儿?就体现在这几石米糍上。她知道蛇要吃东西,而且和她一样喜欢吃甜的。这个认知太朴素了,朴素到有点可笑。但你要是仔细想想,就会发现人类历史上的大多数胜利,都建立在这么朴素的认识上——你知道对方想要什么,你就有了主动权。

那蛇闻到米糍的香味,爬出来了。头有谷仓那么大,眼睛像两尺的铜镜。李寄后来跟人说,她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。但狗没软,冲上去就咬。蛇吃痛,顾不上米糍了,和狗扭打在一起。李寄从后面绕过去,挥剑就砍。

砍了多少剑?史书上没写。我想大概不止一剑,因为七八丈长的蛇,一剑砍不死。大概砍了十几剑,那蛇才终于不动了。

李寄喘匀了气,走进蛇洞,看见了九个女孩的头骨。她把头骨一个个捧出来,说了一段话:

“汝曹怯弱,为蛇所食,甚可哀愍!”

翻译:你们太怂了,才被蛇吃,真可怜。

这话说得有点刻薄。九个女孩不是自己愿意来的,是被绑来的。她们没有剑,没有狗,没有米糍,只有恐惧。李寄有。但李寄大概没想这么多,她只是站在胜利者的位置上,说了句风凉话。这种事历史上多的是,屠龙者说被龙吃的人太怂,翻身的人说被压迫的人太怂。每当听见这种话,我就知道,说话的人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站到现在的。

李寄缓步回家。缓步这两个字用得好,不慌不忙,从容不迫。可以想象她走在山路上的样子,身上还沾着蛇血,狗跟在后面,夕阳照着她。这画面很美,美得像电影海报。

但故事没完。

越王听说了这件事,派人来,聘李寄为王后。她爹李诞被封为将乐县令,母亲和姐姐们都有赏赐。

李寄从一个应募送死的女孩,变成了王后。

这个故事到此结束。干宝老先生在结尾处记了一笔:“其歌谣至今存焉。”说是有首歌谣流传下来,唱的正是李寄斩蛇的事。我找过这首歌谣,没找到。也许早就失传了,也许根本没有,只是干宝为了增加可信度加上去的。这种事写文章的人常干。

我反复读这个故事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李寄应募的时候说,卖我可得少钱,以供父母。这个“卖”字用得精准。她知道自己是被卖掉的。前九个女孩也是被卖掉的,只是她们卖得更彻底,连剑和狗都没换到。李寄用被卖的机会,换来了一把剑、一条狗、几石米糍,然后砍死了买家。从经济学角度看,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。

但问题来了:李寄砍死蛇之后,去了哪里?答案是去了王宫,成了王后。她从一个被卖掉换钱的女孩,变成了有权有势的人。这当然比死掉好,比当平民好。但我总忍不住想一个问题:如果越王不聘她做王后,她还会是英雄吗?如果官府不给她剑和狗,她还能砍死蛇吗?如果她没有砍死蛇,她会成为第十个被吞掉的女孩吗?
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但你可以想。

我听说在有些地方,人们喜欢把屠龙者供起来,给他们发勋章,让他们住大房子,让他们娶公主或嫁王子。然后龙来了,人们就说,别怕,我们有屠龙英雄。英雄拿起剑,发现剑已经生锈了。因为太久没用,因为住大房子不需要剑。龙把英雄吞掉,然后人们开始找新的英雄。

这个故事一代代重复,从东晋重复到现在,大概还要重复下去。

李寄后来怎么样了?史书没写。她被聘为王后之后的事,一个字都没有。也许她过得很好,和越王生了几个孩子,成了贤德的王后。也许她过得不好,宫廷里的规矩比砍蛇难多了。也许她偶尔会想起那天在蛇洞前说的话,想起那九个女孩的头骨,想起她们的名字、长相、声音,想起她们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人。

但这些都是猜测。历史不关心王后老了之后的事,只关心屠龙的那一刻。那一刻的光芒太亮了,把前后的黑暗都照没了。

金溪边上的人说,有时候能听见江上飘来的歌声。那是李寄在唱。也有人说,那不是李寄,是别的什么人。我倾向于相信那是李寄。她站在金溪边的山崖上,唱一首没人记得的歌谣。歌声飘过几百年,几千年,飘到现在,变成风,变成水声,变成你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一个调子。

那调子大概是这样的:

“父母无相,惟生六女。六女何辜,一朝为祭。我有利剑,我有猛犬。斩蛇归来,缓步当车。缓步当车,入于王庭。王庭深深,不如蛇穴。蛇穴有骨,九女所遗。九女有灵,谓我何求。”

当然,这是我编的。真正的歌谣早就失传了。但我觉得,李寄应该唱点什么。每一个屠过龙的人,都应该唱点什么。哪怕没人听,哪怕唱完就忘,哪怕只有风和水听得见。

因为歌声响起来的时候,灵魂就暂时从肉体里飞出去了。飞过庸岭,飞过蛇洞,飞过王宫的高墙,飞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。

在那里,她不再是祭品,不再是英雄,不再是王后。她只是李寄,一个唱歌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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