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苏仙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那天夜里没憋住那泡尿。
按他老伴的话说,这叫“鬼催尿”,该着他要撞见那一场热闹。
话说北村这地方,民风淳朴,几十年来最大的新闻不过是王寡妇家的驴下了一头双头崽。所以当郑苏仙跌跌撞撞跑回家,脸色青白得像一张宣纸,逢人便讲他在阎王殿上的见闻时,全村人都觉得这老小子肯定是半夜踩空掉进粪坑里,脑子熏糊涂了。
但郑苏仙坚称自己没有疯。
据他描述,那地府的样子并不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阴风惨惨,反而像个臊眉耷眼的衙门,门口排队等着投胎的鬼魂们打着哈欠,既不悲伤也不兴奋,神情像极了县衙门口等着交皇粮的佃户。郑苏仙憋着尿混在队伍里, inadvertently 就蹭进了大殿。
他看见阎王爷了。
那阎王爷长得并不凶恶,白白胖胖,眼圈发黑,一看就是常年加班熬夜、审阅文牍搞出来的。他旁边站着一个判官,瘦得像根竹竿,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文件夹,那文件夹厚得能把活人砸死。
第一个上堂的是个村妇,郑苏仙认识,是隔壁挨过饿、逃过荒、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七婆。郑苏仙心想,这老太太大字不识,一辈子就知道喂鸡骂狗,能有什么功德?不料阎王爷一看见七婆,那张浮肿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点笑意,亲自起身拱了拱手,还吩咐小鬼上茶。
郑苏仙眼珠子快瞪出来,偷偷捅了捅那个瘦判官:“长官,这……这是什么路子?”
判官低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看一只懵懂的蟋蟀,幽幽地叹了口气:“这位村妇,一生从未起过‘这他娘的有什么意思’的念头。她喂鸡时就想着喂鸡,种菜时就想着种菜,饿的时候觉着糠也是甜的,饱的时候觉着太阳是暖的。她从不追问活着有什么意义,也从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否‘无趣’。她是个完整的人。”
判官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疲惫:“你再看那些阳间来的读书人、士大夫,十个里有八个,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。读了几本书,就觉得天地狭小,怀才不遇;娶了媳妇,又惦记着青楼的红颜知己;做官吧,嫌钱少;不做了吧,又觉得辜负了平生之志。他们管这叫‘追求’,我们阴间管这叫‘拧巴’。一个人一旦开始思考‘意义’,他就离‘无趣’不远了。我们阎王爷最怕的就是这种灵魂,煎炒烹炸都不解恨,送他投胎他又嫌命不好,难伺候得很。像七婆这样自洽的灵魂,一万个里也挑不出一个,这才是真功德。”
郑苏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还没来得及细问,只听堂上传来一声咳嗽。一个身穿官服、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。他走路的姿势四平八稳,目光直视前方,对两旁的鬼卒视若无睹,仿佛走进的不是阴曹地府,而是他自己的后花园。
“下官某某,见过冥君。”老者拱了拱手,不卑不亢。
阎王爷看了看手里的卷宗,又看了看这个老头儿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哟,是位清官。卷宗上写,你宦海沉浮三十年,所到之处,只饮一杯清水,分文不取,两袖清风?”
老者捋了捋胡须,语气里带着一丝傲然:“不敢当,但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鬼神。”
“好!好一个无愧于心!”阎王爷拍了一下惊堂木,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,他指着堂下说,“那本王问你,你任知县三年,县里发生七起命案,你因为怕得罪乡绅,判了六个‘查无实据,悬而未决’,这叫无愧?”
老者脸色微微一变,但仍强辩道:“下官……下官是不想大兴牢狱,惊扰地方,此乃无为而治……”
“无为而治?”阎王爷笑了,笑得很开心,就像听到了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,“你任河道总督那年,黄河支流决口,你明明知道底下人在贪墨修堤的银子,你却因为‘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’,装聋作哑,结果淹了三个县。这叫无为而治?”
老者的额头开始冒汗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下官……下官没有拿过一文钱,这贪墨之罪,与下官何干?”
“没拿钱就是好官?”阎王爷站起身来,背着手绕着案子走了两步,突然指着案头一个木头做的笔筒说,“看见这个了吗?这是用枣木刻的,它不光不要钱,连水都不喝,它还不用吃饭,不用睡觉,更不会因为怕得罪人而把案子判成冤狱。照你这个逻辑,本王明天就让木匠刻百八十个木头人,把你们这些‘清官’都替下来,岂不更胜于你?”
这句话一出,旁边那个瘦判官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又赶紧憋了回去。
老者面色如土,膝盖一软,终于跪了下去,磕头如捣蒜:“下官知罪!下官知罪!可下官……下官虽然无功,却也无罪啊!”
“无罪?”阎王爷回到座位上,拿起那份厚厚的卷宗,像念流水账一样念了起来,“雍正五年,你见同僚遭难,避嫌不言,致使忠良含冤——这叫负友。雍正八年,你见一奇案,涉及藩王,畏其权势,推诿不办——这叫负民。乾隆三年,你见新政扰民,却为保官位,随声附和——这叫负国。你这一辈子,处处求全,步步自保,把‘智慧’都用在了权衡利弊上,把‘权谋’都用在了明哲保身。你以为自己聪明,是个智者,殊不知在本王看来,你比那村妇七婆,差了岂止十万八千里。她好歹是个真人,而你,只是个精致的空壳。”
阎王爷念完,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摔,拍了拍手,对旁边的判官说:“行了,把他带下去吧。来生给他找个富贵闲人的差事,让他继续‘智慧’去。只是记住,别给他实权,给了他也不会用,只会用来算计。”
老者被鬼卒拖下去时,裤裆已经湿了一片,哪还有半点来时的官威。
郑苏仙看得目瞪口呆,正准备悄悄退出去,忽然觉得自己衣角被人拉住了。回头一看,是那个瘦判官,正冲他挤眉弄眼。
“别急着走,后面还有好戏呢。”判官压低声音说,“今天有个特殊的,阎王特意排在了最后。”
郑苏仙只好耐着性子看下去。接下来的几个案子,有的偷奸,有的耍滑,有的负心,有的薄幸,阎王爷判得都很快,要么推去受苦,要么赶去投胎,如同流水线上的熟练工人。
终于,堂上清静了。
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被带了上来。说面目模糊,并不是他长得真的看不清,而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,仿佛对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。他站在那里,既不紧张,也不害怕,就那么直挺挺地戳着。
阎王爷看了看他,竟然没有像之前那样审问,而是叹了口气。
“又是一个觉得‘没意思’的?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阎王爷把卷宗推到一边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了椅背上,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:“说说吧,怎么回事?”
那人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,没有起伏:“回禀阎君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。我生在富户人家,从小不愁吃穿。念书,先生说我聪慧,可我觉得那些圣贤书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,没意思。娶妻,妻子贤惠,可我觉得男女之事不过是传宗接代,折腾完了就是空虚,没意思。做官,同僚排挤我,上司打压我,后来他们不排挤了,我也懒得争了,还是没意思。后来我辞官回家,养花,花谢了难受,不养了。钓鱼,钓上来又不忍心吃,不钓了。最后几年,我就天天坐着,看天,看云。别人看我像傻子,可我觉得看云比跟人说话有意思,但时间久了,看云也没意思了。阎君,您说,我这辈子,到底图什么?”
他这么一问,整个阎罗殿都安静了。
阎王爷没说话,判官们也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阎王爷才幽幽地开口:“你这个问题,问得好。本王在这位子上坐了几千年,有时候也会想,我天天审这些个破事儿,图什么?”
那人抬起头,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好奇:“那您图什么?”
“我不图什么。”阎王爷说,“我坐在这儿,是因为这是我该干的事儿。就像太阳每天升起,它图什么?就像河水往东流,它图什么?活着,或者说存在,本身就是图个‘正在发生’。你非要给每一件事都找个‘意思’,找不到就觉得没意思,那你当然活不下去。”
那人沉默了。
阎王爷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温情:“本王知道你这种人的苦。你不是坏,你是太聪明了,聪明到一眼就看穿了所有事情的本质——权力是空的,智慧是虚的,性是一时的,爱是荷尔蒙作祟。你把所有东西都解构了,拆得七零八落,最后发现只剩下一堆没用的零件。可你忘了一点,人是靠‘有意思’活着的,不是靠‘有意义’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那人问。
阎王爷想了想,说:“本王罚你投胎去做一只屎壳郎。”
“啊?”那人愣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没听错。”阎王爷眼里闪过一丝狡黠,那是一种只有真正通透的人才会有的、带着恶作剧性质的智慧,“你以前觉得什么都‘没意思’,是因为你离生活太远了。让你去做屎壳郎,每天推着一个粪球,翻山越岭,累得要死,就为了滚回洞里吃口屎。在这个过程中,你会遇到别的屎壳郎跟你抢粪球,你会遇到上坡路推不动的绝望,你也会遇到把粪球滚回家、饱餐一顿的幸福。那时候你就会发现,这他娘的太有意思了。为了一个粪球拼命,这就是活着。”
那人听完,脸上的空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对着阎王爷深深鞠了一躬,跟着小鬼下去了。
郑苏仙看到这里,突然觉得自己的尿意没那么急了。他悄悄退出大殿,趁着夜色跑回了家。
第二天,他把这个故事讲给村里人听。所有人都笑他,说他脑子坏了。
但郑苏仙不在乎。他回家抱起那只老母鸡,觉得它下蛋的样子真他娘的有意思。他看见老伴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,觉得那被油烟熏得发黄的脖颈真他娘的有意思。他甚至看见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爬过的一只蚂蚁,都觉得有意思极了。
后来,郑苏仙活了一百多岁,无疾而终。
据说他临死前,嘴里还嘟囔着一句话。他儿子凑近了听,才听清他说的是:
“阎王爷,您老人家说得对,真他娘的有意思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