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年间,皇上爱斗蛐蛐,这谁都知道。但没人知道的是,皇上爱的不是蛐蛐,是蛐蛐叫唤的声音。
“你听,”皇上对我说,“像不像有人在夜里哭?”
我当时站在御座下面,腿有点抖。我是华阴县的知县,因为进贡了一只青背金翅的促织,被召进宫来听训话。皇上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,手里捧着那个蛐蛐罐子,像捧着一泡热尿。
“像,”我说,“像极了。”
皇上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个想偷糖吃的孩子,但眼神不对,眼神像在想怎么把糖从你嘴里抠出来。
“朕听说,”他把罐子放下,“你们县里有个书生,会写促织的诗。写一只蛐蛐,能写出三千个字的注解。什么‘诗经’里的蟋蟀,什么‘唐风’里的促织,什么草木虫鱼,什么天地阴阳。朕看了,看不懂。”
我没说话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朕想啊,”皇上说,“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,比朕的多。你说,这合适吗?”
我连夜赶回华阴。路上我想,皇上的意思大概是要那个书生的脑子。但皇上没明说,我也就没敢问。皇上的话从来都是这样,像隔着一层窗户纸,捅破了是死,不捅破也是死。
那书生叫王二。我认识他。他住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,靠给人写挽联糊口。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书,一本一本摊在石头上,像晾尿布。
“县太爷来了,”他头也不抬,“是为了皇上的事吧?”
我说是。
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好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。他长得很普通,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,但眼睛亮,亮得不像话。
“皇上想让我死,”他说,“又不想背杀书生的骂名。所以他要我自己去死,还得死得好看。”
我说你都知道啊。
他说知道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捡了钱。
“我有一个办法,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皇上,就说我变成蛐蛐了。”
我以为他疯了。
但王二说,他没疯。他说这是唯一的出路。他说,皇上不是爱听蛐蛐叫吗?不是想听我在诗里写的那些东西吗?那我就变成蛐蛐,叫给他听。
“可是,”我说,“你怎么变?”
王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这是我配的药,”他说,“吃了就变成蛐蛐。”
我说你吃过吗?
他说没有。他说这药是根据《本草纲目》配的,书上说吃了能变成蝴蝶,但他觉得蝴蝶太招摇,还是蛐蛐好,低调,不惹眼。
我说你这不是胡闹吗。
他说是啊,是胡闹。但这世道,不胡闹怎么活?
我回宫复命。皇上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真这么说?”皇上问。
“是。”
“他说他愿意变成蛐蛐?”
“是。”
“给朕叫唤?”
“是。”
皇上又笑了。这次笑得很慢,像把一条毛巾慢慢拧干。
“有意思,”他说,“真有意思。比朕那些大臣有意思多了。”
然后他下了一道旨:让王二变成蛐蛐,进宫叫唤。
王二接到圣旨的时候,我正在他家喝酒。他把圣旨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在桌上,继续喝他的酒。
“你真要去?”我问。
“去啊,”他说,“圣旨都下了。”
“可那是送死。”
“死?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是死?也许变成蛐蛐比做人快活呢。你看那些蛐蛐,整天就知道吃,就知道叫,就知道操。多好。”
我说你喝多了。
他说我没喝多。他说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?我最烦人。烦那些一本正经的嘴脸,烦那些仁义道德的大道理,烦那些明明什么都不是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的王八蛋。
“做人有什么好?”他说,“做人要交税,要磕头,要看皇上的脸色。做蛐蛐呢?做蛐蛐只要叫得好听,皇上就供着你,给你吃最好的,住最好的。”
我说那你是自愿的?
他说当然了。他说你以为我疯了吗?我没疯。我清醒得很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那天晚上,王二吃了那包药。
我看着他吃下去的。他嚼了嚼,皱了皱眉,说有点苦。然后他躺在地上,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死了,他突然坐起来。
“没变。”他说。
我说当然没变,你本来就没疯,这药就是骗人的。
他说不对,应该是剂量不够。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,比刚才那个大三倍。他说这是第二道药,吃了就差不多了。
我说你别吃了,跟我回去,我替你向皇上求情。
他说求什么情?你以为皇上要的是我的命?皇上要的是我的脑子。他要我脑子里那些他不懂的东西。他要我把那些东西叫唤出来,变成蛐蛐叫唤的声音,这样他就能听懂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皇上是个可怜人。他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想象。他听我写的那些诗,听那些注解,他以为他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其实呢?其实那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,他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
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?
他说意思就是,皇上也是一只蛐蛐。只不过他叫唤的声音没人听得懂,所以他就以为自己是人。
说完,他把那包药全倒进嘴里。
这次他没躺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回头看我,笑了笑。
“你听,”他说,“是不是有蛐蛐叫?”
我竖起耳朵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我听见了,”他说,“叫得真好听。”
然后他就那么站着,再也不动了。
我走近看,他的眼睛还睁着,亮亮的,像两颗露水。嘴巴微微张开,好像要说什么,又好像要叫唤。
我不知道他死了没有。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有。我又摸了摸他的脉搏,也有。但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。
我在院子里等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还在那儿站着。我再探他的鼻息,没了。脉搏也没了。
我把他埋在后山。没有棺材,没有挽联,连个坟头都没堆。我想,他是变成蛐蛐了,要坟干什么?
回宫复命的时候,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。皇上听完,又沉默了。
“他真说朕也是蛐蛐?”皇上问。
“是。”
“他真说朕叫唤的声音没人听得懂?”
“是。”
皇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是个大花园,花啊草啊,还有几只蝴蝶飞来飞去。
“他错了,”皇上说,“朕听得懂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我,学着蛐蛐叫了两声。
“瞿瞿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我就那么站着,像一截木头。
后来我听说,皇上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只大蛐蛐,蹲在他的枕头上,对着他的耳朵叫唤。叫了一夜,他一个字都没听懂。
第二天早上,他下了一道旨:从此以后,不许再进贡促织。违者斩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。有人说是皇上听腻了,有人说是皇上信了佛,慈悲为怀。只有我知道,皇上是怕了。他怕那只蛐蛐再来找他,怕它叫唤的声音,怕自己永远都听不懂。
我辞了官,回到华阴,在城外盖了三间草房,种地过日子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我就到后山去转转。王二的坟找不着了,长满了草。但每次去,都能听见蛐蛐叫。
叫得真好听。
有一次我叫儿子来听。儿子竖起耳朵,听了一会儿,说哪有蛐蛐?我说你再仔细听。他又听,还是摇头。
“爹,”他说,“你耳朵背了吧?”
我没说话。我想,也许王二说得对,蛐蛐叫唤,不是给所有人听的。能听见的人,自己就是蛐蛐。
去年,我儿子中了进士,做了官。临走的时候,他问我有什么要嘱咐的。
我想了半天,说: “你要是见了皇上,就学两声蛐蛐叫。”
他瞪着我,说我疯了。
我没疯。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但我没法跟他解释。有些事,只能自己明白。明白了就是蛐蛐,不明白就是人。
我也不知道哪个更好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