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蒜叟

卖蒜叟

我年轻的时候在嵩山游历,认识了一位卖蒜的老人。

这事说起来有点离谱——一个福建山区长大的山炮,跑到河南的山沟沟里去找什么“生命的真谛”,这本身就够荒诞的了。但那时候我刚从学校肄业,读了几本存在主义的书,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,好像所有人都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,而我是唯一忘了带面具的那个。这种想法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很时髦,现在想起来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恋罢了。

总之我去了嵩山。不是因为少林寺,我对武术没什么兴趣——两个大男人你一拳我一脚地互相殴打,赢了得一块镀金奖牌,这跟猴子抢香蕉有什么区别?我去是因为听说山里有位卖蒜的老头,他不用拳头就能把人打得满地找牙。确切地说,他用一根蒜苗。

传说是这样的:当地有个将军,武艺高强,能举起三百斤的石锁,手下的兵都怕他。有一天将军骑马经过集市,看见一个老头在卖蒜,那蒜又大又白,将军便勒住马,用马鞭指着老头说:“老头儿,你这蒜不错,给我来十头。”

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怎么说呢——据目击者描述,就像你看一只蚂蚁的眼神。将军当时就火了,但老头慢吞吞地说:“将军想要蒜,老朽自当奉上。不过老朽有个规矩,想要我的蒜,得先跟我比划比划。”

“比划?”将军笑了,“你一个卖蒜的老头子,跟我比划?”

老头没说话,只是从蒜筐里抽出一根蒜苗,那蒜苗青翠欲滴,在阳光下像一把绿色的剑。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蒜苗的尖端,平平地举到将军面前,说:“将军若能把这根蒜苗从我手中夺走,我的蒜白送,连筐带担子都是你的。若夺不走,将军就请下马,给我鞠三个躬。”

将军勃然大怒,翻身下马,伸手就去抓那根蒜苗。你猜怎么着?他抓住了,但拔不出来。那根蒜苗就像焊在老头手指间似的,将军憋红了脸,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馒头,但蒜苗纹丝不动。最后将军松了手,瞪着老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“服了吗?”老头问。

将军不说话。

“不服?”老头笑了笑,把那根蒜苗轻轻一挥,蒜苗的叶子扫过将军腰间佩戴的剑鞘——“咔嚓”一声,那剑鞘从中间裂成两半,里面的剑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将军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最后他果真弯下腰,给老头鞠了三个躬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
这个故事在嵩山一带流传甚广,版本众多。有的说老头用的是蒜薹不是蒜苗,有的说将军后来拜了老头为师,还有的说老头根本不是人,是山里的蒜精变的。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,我感兴趣的是:一个人怎么能用一根蒜苗劈开一把剑的剑鞘?这不合物理。但如果把它当成一个隐喻,就很有意思了——它隐喻的是某种关于“软”与“硬”的辩证法,某种关于力量的悖论。

于是我上了山。

找到那个老头并不难。整个嵩山脚下只有一个人在卖蒜,他坐在一棵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两只竹筐,里面装满雪白的大蒜。他穿着一件灰布衫,补丁摞补丁,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身边竖着一面布幡,上面写着四个字:

“不卖书生。”

我在那面幡前站了很久,心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。我显然是书生——我戴着眼镜,穿着中山装,口袋里还揣着一本萨特的《存在与虚无》。但我又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书生。我是那种想要“超越”的书生,想要打破书本的桎梏,去拥抱真实生活的书生。这种想法本身就充满了书生意气,但我当时不明白这一点。

“老先生,”我鼓起勇气开口,“我想买您的蒜。”

老头没动。草帽底下传来一个慢吞吞的声音:“没看见幡上写的字吗?”

“看见了。但我不是——我的意思是,我虽然是书生,但我——”

“但你什么?你跟他们不一样?”老头终于抬起了头。

我看见了一张脸。那张脸怎么说呢——像是被揉皱又展开的报纸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浑浊、暗淡,像是两颗放坏了的蒜瓣,眼白泛着黄,瞳孔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翳。他是个瞎子。或者说,他几乎是个瞎子。

“对,”我说,“我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
“每个来找我的书生都这么说。”老头低下头,继续摆弄他的蒜,“上一个这么说的书生,被我打了一顿,现在在县城医院里躺着呢。”

“打了一顿?”我吃了一惊,“您用蒜苗打的?”

“用秤砣。”老头面无表情地说,“那小子比你还能说。他跟我讲了三个时辰的‘道’,从老子讲到庄子,从庄子讲到黑格尔,从黑格尔讲到马克思,讲得我脑仁疼。我说你别讲了,他不听,越讲越来劲。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,拿起秤砣就给了他一下。”

我沉默了。我意识到这个老头不是在开玩笑。

“老先生,”我换了个策略,“我不是来讲道理的。我是来——我是来请教您一件事的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想知道,一个人怎么能用一根蒜苗劈开一把剑鞘。”
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——他从蒜筐里抽出一根蒜苗,捏在手指间,举到我面前。那蒜苗青翠、柔嫩,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像一根绿色的琴弦。

“你摸摸。”他说。

我伸手摸了摸。蒜苗的叶子光滑、湿润,带着一股辛辣的气味。我用手指轻轻折了折,叶子立刻弯了下去,软绵绵的,没有任何力量可言。

“这不可能劈开任何东西,”我说。

“当然不可能。”老头把蒜苗扔回筐里,“那天我用的不是蒜苗。”

“那您用的什么?”

“我用的是一把刀。一把极薄、极快的刀,藏在蒜苗里面。那个将军是个笨蛋,他以为我在跟他比力气,其实我在跟他比眼睛。他的眼睛只能看见蒜苗,看不见刀。所以他的剑鞘断了,我的蒜苗还是完整的。”

我愣住了。这个故事的核心——那个“软能克硬”的寓言——竟然是一个骗局?一把藏在蒜苗里的刀?这就像一个魔术师告诉你,他所有的魔术都是假的,他不过是手快而已。它剥夺了世界的诗意,但同时,它又赋予了世界另一种诗意——一种关于欺骗的诗意。

“所以您只是一个骗子?”我问。

老头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些皱纹全部向两边挤开,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。

“小伙子,”他说,“你以为骗子和大师有什么区别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大师是真的,骗子是假的。”

“不对。”老头摇摇头,“大师是成功的骗子,骗子是失败的大师。那天那个将军,他回去之后逢人就说,说嵩山脚下有个卖蒜的老头,能用蒜苗劈开剑鞘。他讲了一辈子这个故事,讲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信了。你说,他是被骗了,还是被启发了?”

这个问题让我陷入了沉思。我蹲在老头的蒜筐前,想了很久,久到蚂蚁爬上了我的裤腿,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头。

“老先生,”我终于开口,“我想跟您学这个。”

“学什么?学骗人?”

“学——学您说的那个东西。关于真和假,关于强和弱,关于——关于所有那些互相矛盾但又同时成立的东西。”

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身,把草帽往头上一扣,说:“行。但你得先给我卖一个月蒜。”

卖蒜这件事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

第一天,我坐在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两筐蒜,头顶飘着那面“不卖书生”的幡。一个农妇走过来,问我蒜怎么卖。我说:“五毛一斤。”她抓起一头蒜看了看,说:“你这蒜不好,蒜瓣太小。”我说:“蒜瓣小是因为——从植物学的角度来说,大蒜的生长受到土壤氮磷钾含量的影响,今年雨水偏多,导致鳞茎发育——”

农妇瞪了我一眼,走了。

老头从树后面探出头来,说:“你跟她讲植物学干嘛?你应该说:‘大姐,您眼真尖,这批蒜是小了点,但辣啊!您回去炒菜,一头能顶两头用。’”

第二天,又来了一个顾客。这次我学乖了,按老头教的说了。农妇果然买了五斤。她走后,老头说:“看见没?卖蒜不需要真理,需要的是让对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。”

“但这不就是在骗人吗?”我说。

“她五毛钱买了五斤蒜,回去炒菜吃了,觉得辣,觉得值,你觉得她在乎那些蒜瓣是大还是小吗?”老头说,“你以为她在买蒜?她在买一种感觉——‘我是个精明的主妇’这种感觉。你给了她这种感觉,她就给你钱。这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交易。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我说:“那您那面幡呢?‘不卖书生’——这也不是真的吧?您不是明明在卖给我吗?”

老头笑了。“你花了多久才意识到那面幡本身就是一个骗局?”

我算了算。“两天。”

“别的书生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们来了,看见那面幡,有的扭头就走,有的站在那儿犹豫,有的跟我辩论。走掉的那些,他们以为自己在坚守某种原则——‘人家不卖给我,我就不买’。但其实他们在放弃一个机会。犹豫的那些,他们在权衡——‘我是不是书生?我能不能假装不是书生?’他们在跟自己演戏。辩论的那些就更蠢了,他们试图用道理说服我,好像道理能改变事实似的。”

“那我是哪种?”

“你是那种蹲下来想了很久的。”老头说,“你不聪明,但你有点意思。”

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。但不管怎样,我开始卖蒜了。一天又一天,我坐在老槐树下,跟农妇、厨子、小贩、和尚、道士、乞丐、小偷、算命先生、卖狗皮膏药的、走江湖卖艺的打交道。我学会了察言观色,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,学会了在秤杆上做手脚(这个我没学,老头说我没那天分),学会了在蒜里掺土(这个我也没学,但不是因为道德,是因为我掺不匀)。

一个月过去了。我瘦了十斤,晒得像块黑炭,手上全是茧子,指甲缝里塞满泥土。我的那本萨特的《存在与虚无》被蒜汁浸透了,页与页之间粘在一起,再也翻不开了。

“行了,”一个月后的晚上,老头说,“你可以问你的问题了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你上山来找我的那个问题。别跟我说你是来旅游的。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我想知道,为什么我觉得所有事情都那么无聊。”

老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茶是劣质的砖茶,苦得像中药。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,照在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。

“你觉得什么事情无聊?”

“所有事情。”我说,“读书无聊,写作无聊,谈恋爱无聊,交朋友无聊,吃饭无聊,睡觉无聊。所有的事情都像是——都像是被排练过无数遍的戏,每个人都在按照剧本演,而那个剧本烂透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换一个剧本?”

“没有别的剧本。或者说,所有的剧本都一样——出生,上学,工作,结婚,生子,老去,死亡。在这个框架里,无论你怎么折腾,最后都是同一个结局。这就像一个游戏,你明知道最后会输,你还得假装玩得很认真。”

老头喝了一口茶,发出很大的声响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你说的这些东西,我年轻的时候全都想过。”

“您?年轻的时候?”我有些意外。

“怎么,你以为我生下来就是卖蒜的?”老头笑了笑,“我年轻的时候是个秀才,读了一肚子书,考了一肚子试。后来我考了三次乡试,三次都没中。第三次落榜的那天晚上,我站在黄河边上,想跳下去。”

“为什么没跳?”

“因为我看见一条鱼从水里跳出来,被一只鸟叼走了。那条鱼拼命挣扎,鸟也拼命抓着。它们在空中打了好一会儿,最后鱼挣脱了,掉回水里,溅起一朵水花。那朵水花在月光下特别好看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就回家了。我不考了,也不读书了。我开始卖蒜。”

“就因为一条鱼和一只鸟?”

“就因为一朵水花。”老头说,“你知道那朵水花为什么好看吗?因为它没有意义。它不是鱼想溅起来的,也不是鸟想溅起来的,它就是一个偶然。鱼挣扎,鸟没抓稳,水花就起来了。它只存在了一秒钟,然后就没了。没人看见它,除了我。但它确实好看。”

我沉默了。我觉得他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,但我抓不住它。它像那条鱼一样,在我脑子里扑腾,怎么也抓不住。

“你还是太年轻,”老头说,“你脑子里装了太多‘意义’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你都要问‘这有什么意义’。吃饭有什么意义?反正最后会饿。读书有什么意义?反正最后会忘。活着有什么意义?反正最后会死。你这么想的时候,你就已经死了。”

“那我应该怎么想?”

“你应该像那条鱼一样。鸟叼住你的时候,你就挣扎。不是为了活,是为了挣扎本身。挣扎的时候,你会溅起水花。那水花可能不好看,可能没人看见,但它确实是水花。这世上所有有意思的事,都是这么来的。”

我在嵩山脚下住了三个月。

这三个月里,我跟着老头卖蒜,也跟着他做别的事。比如,他每隔三天会去镇上的茶馆说书。他说的不是《三国》也不是《水浒》,而是一些他自己编的故事。这些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它们都是关于“失败”的故事。

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:从前有个书生,读书特别好,过目不忘,出口成章。他进京赶考,所有人都觉得他能中状元。结果他落榜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连考场都没进去。为什么没进考场?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在客栈里听见隔壁有人哭,哭了一整夜,他跑过去一看,是一个老头在哭,老头说自己的女儿被一个恶霸抢走了。书生就去找那个恶霸理论,恶霸把他打了一顿,扔进了水沟里。他在水沟里泡了一夜,第二天浑身是泥地去考场,考官一看他那个样子,以为他是个疯子,把他轰了出来。

“这个书生后来怎么样了?”有人问。

“后来?”老头说,“后来他成了一个卖蒜的。”

听众们哈哈大笑。老头也跟着笑。但我注意到,他笑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。那不是快乐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一种“看穿了但不说穿”的表情。

还有一个故事:从前有个将军,武艺高强,能举起三百斤的石锁。有一天他在集市上遇见一个卖蒜的老头,老头用一根蒜苗劈开了他的剑鞘。将军从此一蹶不振,觉得自己几十年的功夫都白练了。他不再练武,不再带兵,整天喝酒,最后醉死在妓院里。

“这个故事不好笑,”有个听众说。

“谁说要让你笑了?”老头说。

“那你讲它干嘛?”

“我是想告诉你们,那个将军蠢。他被骗了,但他不知道。他以为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用蒜苗劈开剑鞘,他以为自己的武功在‘道’面前一文不值。但其实呢?那个老头用的是一把刀。一把藏在蒜苗里的刀。如果将军当时仔细看,他就能看见那把刀。但他没有。他被‘传说’骗了,被‘大师’骗了,被自己的恐惧骗了。他本来可以成为更好的将军,但他选择成为一个醉鬼。”

“那您——您就是那个老头?”有人问。
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笑了笑,然后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
那天晚上,回到住处,我问老头:“您为什么要告诉他们真相?您完全可以继续让他们相信那个传说。‘卖蒜叟’的名声越大,您的蒜卖得越好。”

老头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屋顶的茅草。

“因为我在训练你。”他说。

“训练我什么?”

“训练你不要成为那个将军。”

我不明白。

“将军的问题不是他输了,”老头说,“将军的问题是他把‘输’当成了‘真理’。他以为他输给了一种更高的力量,一种叫做‘道’的东西。但其实他只是输给了一把刀。一把藏在蒜苗里的刀。他如果把这件事想清楚了,他回去之后会加倍练武,会研究怎么识破对手的伪装,会成为更厉害的将军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了崇拜那个骗他的人。”

“所以您是在告诉我——不要崇拜您?”

“对。”老头说,“也不要崇拜任何东西。所有的偶像都是假的,所有的‘大师’都是骗子,所有的‘道’都是扯淡。你要做的不是寻找真理,而是识破谎言。识破一个,你就自由一分。”

“那识破了所有谎言之后呢?”

“之后?”老头翻了个身,“之后你就开始卖蒜。”

我笑了。我觉得他是在开玩笑,但又不完全是。

三个月后,我决定下山。

临走的那天早上,老头还在睡觉。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见他昨天洗的那件灰布衫晾在绳子上,补丁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蒜筐里还剩最后几头蒜,蒜皮干裂,露出了里面饱满的蒜瓣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气味,那是大蒜的味道,也是老头身上常年不散的味道。

我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,压在蒜筐底下。然后我转身要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老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我回过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破棉袄,头发乱蓬蓬的,像一窝被风吹散的蒜皮。

“钱拿走。”他说。

“这是我应该付的——”

“你三个月帮我卖了多少蒜?”

我算了算。“大概两千斤。”

“两千斤蒜,按五毛一斤,是一千块。你帮我赚了一千块,我没分你一分钱,你还欠我的?不是我还欠你的?”

我愣住了。这个算术题我从来没算过。

“所以,”老头说,“钱拿走。你要真想谢我,回去之后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回去之后,找一个你觉得最无聊的人,跟他待一天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觉得所有事情都无聊,不是事情本身无聊,是你无聊。你像一面镜子,照什么东西都是你自己的样子。你觉得别人无聊,是因为你把自己投射到了别人身上。你需要找一个比你更无聊的人,这样你就能看见自己的样子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
我站在那里,想了很久。然后我把一百块钱收回了口袋,给老头鞠了一个躬。

“别鞠躬,”老头说,“你又不是那个将军。”

我直起身,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——格外什么?我说不清楚。不是明亮,不是清澈,而是——有一种深度。就像一口老井,你看不见水在哪里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很深很深的地方,安静地、一动不动地在那里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别回头。”

我走了。我没有回头。

回到城里之后,我找了一个最无聊的人。

他是我的同学,姓刘,我们叫他老刘。老刘在一家机关单位上班,每天的工作就是盖章。各种各样的章——圆章、方章、红章、蓝章、公章、私章、骑缝章、落款章。他每天要盖两千多个章,盖了十年。

十年。两千多个章每天。你算算这是多少。

我觉得没有人比老刘更无聊了。

我请老刘吃饭。在一家小饭馆里,我点了几个菜,要了两瓶啤酒。老刘坐在我对面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一张盖了章的纸,平整、苍白、没有褶皱。

“老刘,”我说,“你觉得你的工作有意思吗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是说,盖章。每天盖两千多个章。你觉得这有意思吗?”

老刘想了想,说:“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?就是干活呗。”

“你不觉得无聊?”

“无聊?”老刘又想了想,“刚开始那两年是觉得无聊。后来就不觉得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习惯了。”

“习惯了就不无聊了?”

“不是不无聊,是不觉得了。就像你住在火车站旁边,刚开始觉得吵,后来就听不见了。不是火车不响了,是你的耳朵关上了。”
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回答比我想象的要深刻得多。

“老刘,”我又问,“你下班之后干什么?”

“回家。”

“回家干什么?”

“看电视。”

“看什么电视?”

“什么都看。新闻联播,天气预报,电视剧,广告。什么都看。”

“你觉得好看吗?”

“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?就是看呗。”

“那你觉得活着有意思吗?”

老刘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那潭死水底下,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什么东西——一些模糊的、游动的、不确定的东西。

“你想听实话?”他说。

“想。”

“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。但也没什么没意思。就是——活着。早上起来,上班,盖章,下班,回家,看电视,睡觉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我也不想死,但也不特别想活。就是——在这呢。你知道吧?就是在这呢。”

我沉默了。我想起老头说的话——“你像一面镜子,照什么东西都是你自己的样子。”我本来以为老刘会让我看见自己的无聊,但我看见的不是无聊。我看见的是——一种非常安静的、非常缓慢的、非常庞大的东西。它像一座山,不说话,不动,但你没法忽视它。

“老刘,”我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?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什么都行。换个工作,学个手艺,去旅行——”

“为什么要做别的?”

“因为——因为你现在的生活太——太——”

“太什么?”

我说不下去了。因为我想说的那个词是“太没意义”。但这个词一旦说出口,我自己都会觉得可笑。意义是什么?谁来定义意义?卖蒜就有意义吗?读书就有意义吗?写小说就有意义吗?在嵩山上跟一个瞎老头学骗人就有意义吗?

“太稳定了,”我换了一个词。

老刘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张“盖了章的脸”终于有了一些褶皱,那些褶皱向两边挤开,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他像一个人。

像那个卖蒜的老头。

不是长得像,是笑的方式像。都是那种“看穿了但不说穿”的笑。只不过老头的笑里有一种狡黠,而老刘的笑里有一种——放弃。一种非常温柔的、非常安静的放弃。
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坐在书桌前,盯着墙上的一块水渍看了很久。那块水渍是去年下雨的时候渗进来的,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。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它。或者说,我以前注意过,但觉得它只是一块水渍,没什么好看的。

但现在我看着它,突然觉得它很好看。不是因为它的形状像鸟,而是因为它就是一块水渍。它是雨水渗过墙壁,溶解了石灰和颜料,在墙面上留下的一道痕迹。它没有意义,没有目的,没有观众。它就在那里,在一面白色的墙上,安静地、一动不动地在那里。

我想起老头说的那朵水花。

鱼挣扎,鸟没抓稳,水花就起来了。它只存在了一秒钟,然后就没了。没人看见它,除了老头。但它确实好看。
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,远处的霓虹灯在夜空中划出红色的光带,汽车的声音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。这没什么好看的。但也没什么不好看的。

我回到屋里,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:

“从前有个卖蒜的老头。”

然后我停了下来。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。但我觉得,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,这件事本身——很有意思。

多年以后,我又去了一次嵩山。

那棵老槐树还在,但树下没有人。蒜筐不见了,布幡不见了,老头也不见了。我问附近的人,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走了,有人说他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“卖蒜的老头?”一个年轻人说,“没听说过。这里以前有个卖烧饼的,卖豆腐脑的,就是没有卖蒜的。”

我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。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的山头,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红色,最后变成一种紫色的、暧昧的暮色。蚂蚁爬上了我的裤腿,风穿过槐树的叶子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转身要走。

就在那一刻,我看见了。

在树干上,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地方,刻着几个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什么很钝的东西刻上去的——可能是一根钉子,也可能是一片碎玻璃。

那几个字是:

“蒜卖完了。”

我站在那棵树下,笑了很久。

然后我下山了。我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。我闻到了一股辛辣的、熟悉的气味——那是大蒜的气味,也是某种我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东西的气味。

那个气味跟着我走了很远。

一直走到山脚下,走到灯火通明的人间,它才终于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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