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琅邪秦巨伯,年六十,有一癖好:喝酒。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六十年都活过来了,总得有点念想。他的念想就是黄昏时分出门,打二两黄酒,路过蓬山庙,坐在庙前的石阶上喝。石阶冰凉,但屁股坐上去很踏实。
这一年冬天,他又去喝酒。出门时孙子问他:“阿翁去哪?”他说:“去死。”孙子就不问了。这是他们家特有的幽默感,其实他想说的是“去睡”,但说成“去死”,显得有气势。
喝到二更天,他起身回家。月亮很大,照得蓬山庙像白天一样。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两个人影迎上来,定睛一看,正是他那两个孙子。大的叫阿大,小的叫阿小。两人一左一右搀住他,说:“阿翁,我们来接你。”
秦巨伯很高兴,心想这俩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孝顺。刚要夸他们两句,脖子就被掐住了,整个人被按在地上。阿大的脸凑得很近,月光下那张脸和孙子一模一样,但表情不对。那种表情秦巨伯见过——他年轻时在衙门当差,抓到一个杀人犯,那人认罪时就是这副表情:理直气壮,好像杀人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老奴!”阿大骂道,“你某日捶我,我今当杀汝!”
秦巨伯想起来了。三天前,阿大把家里的米卖了,换了一只蛐蛐。他确实捶了他一顿。捶的时候阿大一声不吭,眼睛直直地看着墙,那种眼神让秦巨伯很不舒服。现在他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了——那不是认错,是在记仇。
他决定装死。这是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本事。六十年来,他装死装过无数次:装死躲过仇家的追杀,装死逃过战乱,装死在老婆面前蒙混过关。他把眼睛一翻,舌头一伸,身体软下去,比真死还像死。
两个“孙子”踢了他两脚,嘀咕了几句,走了。
秦巨伯躺在地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真圆,像一块银元。他想:这两个小兔崽子,装鬼来吓我?不对,他们怎么知道我捶过阿大?又怎么知道是哪一天?除非他们是鬼。但鬼怎么会知道人间的这些琐事?除非鬼比人还关心这些事。
这让他很困惑。活了六十年,他第一次发现,鬼和人其实差不多——都会记仇,都会报复,都会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干点见不得人的事。
回到家,他把两个孙子从被窝里揪出来。
阿大揉着眼睛,阿小还在流口水。秦巨伯说:“你们刚才干了什么?”阿大说:“睡觉。”阿小说:“做梦。”秦巨伯说:“做梦梦见什么?”阿小说:“梦见蛐蛐。”秦巨伯一耳光扇过去,阿小哭了。
阿大跪下,说:“阿翁,我们一直在睡觉。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,我们怎么出去?您一定是遇见鬼了。那鬼变成我们的样子,要害您。您再遇见,抓住它,别让它跑了。”
秦巨伯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他年轻时也听过这类故事:黎丘有奇鬼,喜欢变成人的子侄模样捉弄人。后来那个故事里的丈人把真儿子杀了。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当时听这个故事,他觉得那个丈人真蠢。现在他发现自己也快成那个丈人了。
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如果鬼什么都知道,知道某日捶过某人,那它到底是鬼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夜,没想明白。
过了几天,他又去喝酒。这回是假装去喝酒,其实怀里揣了一根麻绳。
走到蓬山庙,果然又看见两个“孙子”迎上来。他心里有数,脸上装出醉醺醺的样子,让他们搀着。走了一百多步,那两只手又要往他脖子上掐。他猛地一翻身,把两人按在地上,麻绳掏出来,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。
“走!跟我回家!”他说。
两个“孙子”不说话,只是笑。那种笑让秦巨伯头皮发麻——不是冷笑,不是狞笑,是那种很平常的笑,像你出门时邻居跟你打招呼的那种笑。
回到家,点上灯一看,哪有什么孙子,是两个人偶。木头做的,穿着孙子的衣服,脸上画着孙子的眉眼。但那眉眼画得很粗糙,像是小孩子画的,眼睛一大一小,鼻子歪在一边。
秦巨伯把火盆端过来,把人偶架上去烤。火苗舔着木头,发出噼啪的声音。烤着烤着,人偶的脸开始变形,嘴咧开了,像是在笑。腹背都烧焦了,裂开大口子,里面什么也没有——没有内脏,没有魂魄,只有焦黑的木头。
他把人偶扔到院子里,回屋睡觉。半夜听见外面有响动,爬起来一看,人偶不见了。雪地上有两行脚印,歪歪扭扭,往蓬山庙的方向去了。
秦巨伯站在雪地里,光着脚,看着那两行脚印。他想:它们还会回来吗?还会变成我孙子的样子来掐我的脖子吗?
这个问题他又想了一夜,还是没想明白。
又过了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两个孙子对他格外孝顺。阿大每天给他端洗脚水,阿小每天给他捶背。秦巨伯心里很受用,但又有点不安。他不知道这孝顺是真的,还是假的。或者说,他不知道这孝顺是出于真心,还是出于别的什么。
他开始怀疑一切。孙子给他端水,他先用手试试水温,再看孙子的表情。孙子给他捶背,他一边享受一边想:这是不是在找我的死穴?他知道自己这么想很可笑,但控制不住。六十年的经验告诉他,人只有两种:一种想害你,一种还没想好要不要害你。
这天晚上,他又出门了。这回是真喝酒,也是真装醉。怀里揣了一把刀,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走到蓬山庙,没有人影。他有点失望,又有点庆幸。继续往前走,走到半夜,还是没有人影。他想:鬼也怕了我了?鬼也嫌我难缠?这说明什么?说明只要够狠,鬼都躲着你。
他正得意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两个人影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喊:“阿翁!阿翁!”
月光下,正是他那两个孙子。一模一样的脸,一模一样的衣裳,一模一样的喊声。
秦巨伯的手握紧了刀柄。
他想起了那个黎丘的故事,想起了那个杀真儿子的丈人。他想:我不会那么蠢。我已经上过两次当,这回绝不会再上当。
但他又想:万一这两个是真的呢?万一是真的孙子怕我被鬼害,特地来接我呢?
他想:不对,鬼最会装。鬼装成孝顺的样子,就是为了让我放下戒心。上回已经烧过两个,这回来的,肯定还是鬼。
他又想:万一是真的怎么办?真的孙子也是会来接我的。
他想:那也得赌一把。赌赢了,除掉两个鬼;赌输了……
他没有往下想。或者说,他想到了,但不愿意承认。六十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,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。这是他从衙门里学来的道理:错杀一个人,只是冤案一桩;放过一个鬼,后患无穷。
两个孙子跑到跟前,喘着气,说:“阿翁,我们怕您出事,来接您。”
秦巨伯看着他们的脸。月光下,那两张脸和真的一模一样,但眼神不对。那种眼神他见过——不是孙子的眼神,是鬼的眼神,是三天前那个掐他脖子的眼神,是那个理直气壮要杀他的眼神。
他拔出刀,捅了过去。
第一刀捅进阿大的肚子。阿大惨叫一声,倒下。第二刀捅进阿小的胸口。阿小瞪大眼睛,说不出话。
血喷出来,喷在雪地上,冒着热气。
秦巨伯站在两具尸体中间,喘着气。他想:这回是真的死了。鬼也会流血吗?鬼的血也是热的吗?
他蹲下去,摸了摸阿大的脸。脸是热的。他又摸了摸阿小的脸。脸也是热的。
远处传来鸡叫。天快亮了。
秦巨伯站起来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已经偏西,不那么圆了,也不那么亮了。他想:我到底杀了谁?杀的是鬼,还是孙子?
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夜,还是没想明白。
但他知道,从今以后,不用再想了。
后来,村里人把秦巨伯送进了官府。县令问他为什么杀孙子。他说:“他们是鬼。”县令说:“鬼在哪里?”他说:“杀了。”县令说:“你杀的是人,不是鬼。”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是人不是鬼?你见过鬼吗?”县令说:“我没见过。”他说:“你没见过,怎么知道没有?我见过,怎么知道有?”
县令被他问住了。
秦巨伯又说:“其实人跟鬼,有什么区别?人也会害人,鬼也会害人。人装成孝顺的样子,鬼也装成孝顺的样子。人要害你的时候会笑,鬼要害你的时候也会笑。分得清吗?分不清。”
县令说:“那你也不能杀人。”
秦巨伯说:“我没杀人。我杀的是鬼。就算杀错了,那也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没告诉我怎么分。你们天天说‘要孝顺’‘要慈爱’,说得跟真的似的。可真的在哪?你们见过真的吗?你们教过我分真假吗?”
县令被他问得说不出话。
最后,秦巨伯被判了斩刑。行刑那天,他问刽子手:“你是人还是鬼?”刽子手说:“我是人。”秦巨伯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刽子手说:“我活着。”秦巨伯说:“活着的人也会害人,死了的鬼也会害人。你害过人吗?”刽子手不说话。
秦巨伯笑了。他说:“其实你也是鬼。我也是鬼。大家都是鬼。只不过有些鬼还没死,有些鬼已经死了。有什么区别?没有区别。”
刀落下去的时候,他还在笑。
这个故事是我从《搜神记》里看来的。干宝的原意,大约是要劝人别像秦巨伯那么蠢,要分得清真假。可我觉得,秦巨伯不蠢,他比谁都清醒。他只是生错了时代——在一个分不清真假的时代,拼命想分清真假的,最后都疯了。
秦巨伯临死前说的那些话,被刽子手传了出来。后来有人把这些话编成歌谣,在琅邪一带流传。
歌谣是这样的:
人鬼本同路,真假莫相猜。
若问如何辨,一刀劈开来。
劈开来看什么?看里面有没有良心。
可问题是,良心这东西,人未必有,鬼未必无。劈开了,也看不见。



